癱坐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彷彿又回到了衛仲道去世、父親蒙難、被擄匈奴的那些時刻,命運一次又一次地將踩進泥濘。
但這一次,淚水卻很快止住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伴隨著刺骨的寒意,從心底深升起。抬起頭,過朦朧的淚眼,向窗外灰濛的天空。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無論是董祀的命,還是蔡文姬在這世上最後一點微末的立足之地。想起匈奴十二年茍活下來的韌勁,想起歸漢時捨棄骨的撕心之痛。已經失去了太多,不能再這樣束手待斃,任由命運擺布。
絕的盡頭,並非毀滅,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緩緩站起,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神不再是平日的順從與哀戚,而是燃起一簇冰冷而堅定的火焰。走到鏡前,看著裡面那個鬢髮散、面蒼白的人,深吸一口氣。
董祀必須活。
不是為了他那點可悲的夫妻分,而是為了自己——蔡文姬,不能再做一個任人宰割的棋子。
消息說,曹已下令斬。
時間不多了。
眼神一凜,心中已有了計較。哪怕前方面對的是權傾朝野的丞相,是龍潭虎,也要去闖一闖。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寒夜叩府
董祀被帶走後,宅邸一片死寂。僕從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中帶著驚惶與一不易察覺的輕蔑——這樁本就不被看好的婚事,果然招來了禍事。他們的目時不時瞟向主人,彷彿在打量一件即將失去最後價值的廢。
蔡文姬對這些目渾然未覺。獨自坐在室,窗外天迅速暗沉下來,烏雲頂,一場暴雨即將來臨。寒意從青石地磚滲出,鑽的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卻覺不到冷,腔裡只有一片灼燒後的荒蕪與死寂。
「涉嫌職枉法……聽候決……」
那冰冷的宣判聲仍在耳邊迴響。與董祀雖無夫妻之實,甚至無半分誼,可那畢竟是名義上的夫君,是在這許都城中僅有的、脆弱的依靠。他若死,蔡文姬是什麼?一個克死兩任丈夫、又被第三任丈夫連累的禍水?一個無子無、無依無靠,只能仰仗丞相一時憐憫方能茍活的孤寡?曹今日能因一時之念贖回來,他日未必不會因一時之厭棄如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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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再失去這僅有的立足之地。已經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家國,失去了十二年的青春,甚至失去了親生骨……絕不能再眼睜睜看著這用無數犧換來的、看似安穩實則屈辱的現狀,也徹底碎。
必須救他。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幾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不是那個十六歲時驟失夫君只能終日以淚洗面的自己,也不是那個初到匈奴時只會默默忍屈辱的弱質流。十二年的異族生活,教會的不僅是忍耐,更有在絕境中求存的韌勁與審時度勢的清醒。
站起,走到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眼角已爬上細紋的臉。緩緩抬手,拆散了原本梳理得一不茍的髮髻,任由長髮披散下來。然後,用力扯鬆了襟,甚至故意用指甲在袖邊緣劃開一道小小的裂口。
不要面,不要尊嚴。
要用這殘破不堪的形象,去叩擊那座權力巔峰的府邸大門。要讓曹看見,他重金贖回的「才」,被他一手安排婚姻的「師妹」,如今已被到了何等狼狽不堪的境地。這不僅是求,更是一場無聲的控訴與博弈。
「備車。」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僕役驚愕地看著散髮跣足、衫不整的模樣,不敢多問,慌忙跑去準備。
丞相府邸,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馬車在離府門尚有百步之遙便被衛兵攔下。車夫聲說明來意,衛兵首領皺眉打量著這輛不起眼的馬車,以及車那個形容狼狽、卻眼神灼亮得嚇人的人。
「丞相日理萬機,豈是閒雜人等隨意求見?更何況已是夜間!」首領的聲音邦邦的,帶著居高臨下的驅趕意味。
蔡文姬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竟直接赤腳踩在了冰冷糙的石板地上。秋夜的寒氣瞬間刺腳心,卻渾然不覺,朝著那森嚴的府門,深深跪伏下去。
「罪婦蔡琰,懇請覲見丞相!求丞相垂憐,賜見一面!」的聲音並不高,卻因極致的抑與哀切而顯得異常清晰,穿了夜,引得周圍衛兵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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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遍地叩首、哀求,額頭及冰冷的地面。散的髮沾上了塵土,單薄的衫在夜風中瑟瑟抖,看上去無比脆弱,又無比執拗。將自己所有的驕傲與面徹底碾碎,鋪陳在這丞相府的臺階之下。
在賭。
賭曹對父親蔡邕那僅存的一師生誼,賭他對「才」之名的一點好奇與憐惜,更賭他作為上位者,不願背負「死故人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