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在侍的攙扶下,退出書房。走出那抑的空間,夜風吹來,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雙腳的刺痛陣陣傳來,提醒著剛才經歷了怎樣一場驚心魄的博弈。
贏了。不僅暫時保住了董祀的命,更為自己在這許都城,在曹心中,贏得了一點點微末卻至關重要的立足資本。
但的臉上,卻沒有一喜悅,只有無盡的疲憊蒼涼。
(第三章 完)
第四章 餘生
蔡文姬被安置在丞相府一間靜室。侍送來熱水、乾淨和吃食,態度恭敬了許多。機械地換下,溫熱的布巾過凍僵的腳踝,帶來針刺般的痛楚,卻也讓真切地到——活下來了,並且,暫時贏了。
熱騰騰的薑湯下肚,驅散了幾分寒意,卻驅不散心底那一片荒蕪的涼。靠在榻上,裹侍送來的厚毯,極度疲憊,神卻異常清醒。窗外雨聲未歇,敲打著屋簷,一聲聲,彷彿敲在空落落的心上。
救下董祀,是求生本能,是絕地反擊,卻非關。
與董祀之間,從一開始便是曹意志下的畸形產,充滿了勉強、屈辱與冷漠。即便經此一遭,那層堅冰就能徹底消融嗎?不敢奢。只是為自己,爭取到了一個還能繼續息、繼續活下去的空間,不至于立刻被命運再次拋深淵。
而默寫典籍……
向窗外沉沉的夜,目彷彿穿雨幕,回到了陳留老家那間充滿書香的寬大書房。父親蔡邕握著的手,一筆一劃,耐心講解《論衡》《淮南子》的微言大義;則仰著頭,努力記下那些佶屈聱牙卻又充滿智慧的詞句。那些典籍,是父親的心,是家族的瑰寶,更是與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蔡琰之間,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紐帶。
戰火紛飛,它們散失了,毀滅了。以為這份傳承就此斷絕。卻沒想到,匈奴十二載每一個孤寂寒冷的夜晚,正是靠著在腦海中反覆默誦這些篇章,才沒有徹底迷失自我,才牢牢記住自己是誰。它們是神的食糧,是對抗蠻荒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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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卻要將它們作為籌碼,作為對曹赦免董祀的“回報”,書寫出來。
心口泛起細的疼痛,比董祀的冷漠更刻骨。這彷彿是一種最後的獻祭,將心最珍視、最的寶藏剝離出來,換取生存的權利。但別無選擇。這是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也是曹真正看重的“價值”。
天微亮時,紙筆已然備齊。
寬大的幾案上,雪白的蔡侯紙鋪開,墨硯齊備。蔡文姬淨手,坐下,提起那支沉甸甸的筆。的手因寒冷和激微微抖,但當筆尖及紙張的瞬間,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了。
閉上眼,父親的音容笑貌,書房裡的角度,竹簡的,墨塊的清香……一切恍如昨日。深吸一口氣,開始落筆。
《熹平石經》的殘篇……父親對《史記》的批註……《漢儀》的逸文……
一個個端正秀麗的漢字從筆尖流淌而出。寫得很慢,極其認真,彷彿不是在抄寫,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與過去的父親,與那個曾經的自己對話。時而凝神思索,時而文思如泉。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已遠去,只剩下筆尖在紙上的沙沙聲,以及腦海中奔湧不息的記憶洪流。
偶有員奉命前來探看,見到全神貫注、揮毫疾書的模樣,以及旁邊越堆越高的紙張,無不面驚嘆,悄聲退下。
一連數日,足不出戶,廢寢忘食。
的疲憊達到頂點,神卻有一種奇異的。每一次默寫完一篇,心中便彷彿有一小部分隨之而去,變得空,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是在獻祭過往,卻也是在以這種方式,為華夏文明留下一點孱弱卻不滅的火種。這讓的痛苦,似乎有了超越個人命運的意義。
而此時,死裡逃生的董祀,正經歷著另一場心風暴。
當赦免的令箭終于在刑場之前送到,劊子手的刀險險收回時,他癱在地,渾被冷汗浸,彷彿從一場最恐怖的夢魘中驚醒。最初的狂喜過後,便是巨大的困與震驚——是誰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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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回暫時的居所,從僕役口中得知真相時,他徹底愣住了。
蔡文姬?
那個他冷落輕蔑、視為屈辱印記的妻子?
那個年長他十餘歲、經歷復雜、他連多看一眼都不願的人?
竟然是在寒雨中散髮赤足,闖丞相府,以驚人的勇氣和智慧說了曹,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愧、激、震驚、難以置信……種種緒在他心中激烈翻騰。他想起新婚之夜自己的冷漠,想起平日裡的疏遠與不耐,想起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試圖靠近卻又被自己推開的努力……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燒灼。
他過往所糾結的年齡、過往、份,在“救命之恩”與“以德報怨”的壯舉面前,顯得如此淺薄、可笑,甚至卑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