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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訊​

建安十三年冬,我的第二任丈夫,二十三歲的董祀,被丞相曹下令斬。

消息傳到府裡時,我正在臨摹父親的《熹平石經》殘帖。筆尖的墨,啪嗒一聲,砸在宣紙上,洇開好大一個黑。像命運突然張開的

外面在下雪。細細的,鹽沫似的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報信的老僕:“你說……什麼?”

老僕跪在雪地裡,頭埋得很低,肩膀抖。他的聲音比風還碎:“大人……董大人……被判了死刑……午時三斬……”

午時三刻。

我抬頭看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只覺得那線,慘白得嚇人。

“罪名?”我聽見自己又問。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彷彿在問今天晚膳吃什麼。

“說是……職……貽誤軍機……”

我放下筆。那張臨了一半的帖,廢了。

董祀。我的丈夫。那個比我小十二歲,見我時眼神總是帶著三分疏離、七分客氣的年輕男子。他要死了。

被我的師兄,當今權傾朝野的丞相,曹,一句話,就要砍掉腦袋。

冷意不是一點點爬上的,是轟然一下,從腳底炸開,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比這數九寒天的風,冷上千倍萬倍。

我扶著書案,想站穩,指尖卻掐進了冰冷的木頭裡。

腦子裡第一個念頭,竟不是悲傷,也不是恐懼。

而是一個極其荒誕的問題:他死的時候,會想起我嗎?想起我這個他迫于無奈娶回家的、年長他許多的、曾委胡虜的殘破之軀?

或許不會吧。

他大概,只會覺得解

畢竟,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套在他脖頸上的枷鎖。如今枷鎖要以一種更徹底的方式卸下,他或許,還會對丞相心存一激?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鐵籤,猛地刺穿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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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得我幾乎彎下腰去。

不。

不能這麼死。

他不能這麼死。

我蔡琰這一生,失去的已經太多太多。父親,家園,清白,孩兒……像狂風撕扯下的落葉,一片片,被命運擄走。我跪在地上,徒勞地想要攏住,卻什麼也留不下。

現在,連這個名義上的丈夫,這個給了我一個勉強棲之所的男人,也要被奪走嗎?

殘軀,茍活至今,難道就是為了眼睜睜看著邊最後一點暖意,也徹底熄滅?

雪好像下得大了些,落在庭前的石階上,寂靜無聲。

我看著那片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在匈奴的賬篷外,無邊無際的雪原。冷的,徹骨的冷。

那時我以為,我的一生,也就那樣了。凍結在異鄉的冰雪裡,連同名字一起被忘。

是曹,把我從那片冰天雪地裡撈了回來。

他給了我“新生”。

如今,又是他,要親手將這“新生”裡唯一一點微弱的火,掐滅。

多諷刺。

我深吸一口氣,那冷冽的空氣割得嚨生疼。

“備車。”我對仍跪在地上的老僕說。

老僕愕然抬頭:“夫人?您要去哪兒?這天寒地凍的,您……”

“丞相府。”我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自己都未察覺的意,“現在,立刻。”

不等他反應,我已經轉室走。

腳步是虛浮的,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裡卻異常清醒,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囂:

去救他!

必須去救他!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哪怕要我再跪下來,去求那個掌握著生殺予奪大權的“師兄”!

什麼禮儀,什麼面,什麼三十五歲婦人應有的端莊持重,都見鬼去吧!

我扯下頭上象徵著已婚婦人端莊的髮簪,任憑長髮狼狽地披散下來。掉腳上為了保暖的錦和鞋履,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

鑽心的寒意,瞬間從腳底衝上天靈蓋。

很好。這疼痛,讓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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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驚呼著想要阻攔:“夫人!使不得!您不能這樣出去!您的子……”

我沒有回頭。

就像當年從匈奴營地被帶走時,沒有回頭看那兩個哭喊著“阿娘”的孩兒一樣。

有些路,踏出去了,就不能回頭。

我赤著腳,披散著髮,衝出了府門,一頭扎進那片漫天風雪裡。

奔向那個,能決定我丈夫生死的,丞相府。

(第一章 完)

第二章:殘軀​

赤足踩在雪地上。

第一覺,是刺麻。

像千萬針,同時扎進腳底。

然後,才是冷。一種能凍結、凝固呼吸的冷。

雪混著冰碴,沾在腳面,很快融化,又結一層薄冰。

我跑得很快。

或者說,我以為我跑得很快。

風捲著雪粒子,在臉上,生疼。頭髮黏在臉頰、脖頸,被呵出的白氣打,結了冰凌。

路過的行人駐足,驚愕地看著這個披頭散髮、赤著雙腳在雪地裡奔跑的華服婦人。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我聽不見。

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如同破風箱般重的息。

,早已不是十六年前離家時的那了。

那時的我,是陳留蔡邕的掌上明珠。雖非傾城之貌,卻也飽讀詩書,琴藝超群。父親著我的頭頂,對賓客笑嘆:「此類我。」提親的人,幾乎踏破門檻。

我嫁給了河東衛仲道。他溫文爾雅,我們琴瑟和鳴。那時以為,人生最大的風浪,不過是詩詞唱和間的小小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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