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來了。
來得那麼快，那麼暴。
夫君病逝。骨未寒，董卓政，父親因一聲嘆息被王允下獄，冤死獄中。
天，塌了。
我從士族才，變無依無靠的寡婦，再變罪臣之。像狂風中的落葉，被捲流民的水裡，茫然南奔。
然後，就是匈奴人的鐵蹄。
混，尖，味。我被擄上馬背，帶往完全陌生的北方。
左賢王。
一個我聽不懂他語言，他也無意懂我詩書的男人。
十二年。
我在他的賬篷裡，活了十二年。學會了喝腥膻的漿，習慣了馬糞燃燒的氣味，聽懂了一些簡單的匈奴話，為他生了兩個兒子。
夜裡，我常抱著冰冷的膝蓋，著賬篷隙外那片陌生的星空。
故鄉的月亮，也是這麼冷嗎？
我的驕傲，我的詩書，我的琴，都了最可笑的點綴。它們救不了我，只能在某個深夜，化作抑的、無聲的淚水，浸皮褥子。
活著，靈魂的一部分，早已死在那片草原上了。
直到曹的使者到來。
他用黃金白璧，贖回了我。
離開那天，兩個兒子哭喊著抱住我的。他們的眼睛，像草原上的小狼崽，純粹，野，滿是不解和恐懼。
左賢王站在遠，面鐵青，手按在刀柄上。
我沒有回頭。
不是不痛，是痛到麻木。回頭看一眼，我怕我會垮掉，會像野一樣嘶嚎，會再也邁不步。
「阿娘！阿娘——」
孩子的哭喊聲，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我直背脊，走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那片草原，和我的骨。
回到中原，一切是人非。
陳留的老宅，早已毀于戰火。悉的親友，零落殆盡。
我了一個尷尬的存在。一個傳奇，一個談資，一個「失節」卻又被丞相「恩寵」贖回的可憐蟲。
曹給了我宅邸，僕役，錦玉食。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有對故人之的憐憫，有對才華的欣賞，或許，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愧疚。
他說：「文姬，回家了。」
家？
哪裡還有家？
這三十五歲的軀殼裡，裝著一個流亡的寡婦，一個胡人的妻子，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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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離破碎。
然後，就是賜婚。
曹說：「董祀年輕有為，品端厚，可託付終。」
我跪在地上，接旨謝恩。
心裡一片冰涼。
我懂。這是最好的安置。用一場婚姻，遮蓋我所有不堪的過去，給「蔡邕之」一個面的歸宿。也讓曹了卻一樁心事。
至于董祀願不願意？沒人在意。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俊彥，娶一個三十五歲、二嫁、還生過胡兒的人？
這是恩賞，還是懲罰？
新婚之夜。
紅燭高燒。他帶著一酒氣進來，卻異常清醒。
沒有掀蓋頭，沒有合巹酒。
他就站在那裡，隔著一片紅的朦朧，看著我。
眼神裡，沒有驚豔，沒有喜悅，只有審視，和一種抑的、冰冷的屈辱。
「夫人。」他開口，聲音乾，「夜已深，安歇吧。」
他自顧自下吉服，吹滅了蠟燭，在我邊和躺下。
中間隔著的距離，寬廣得像鴻。
黑暗中，我睜著眼，直到天亮。
我知道，這不是婚姻。
這是另一個，華麗的牢籠。
腳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只是憑著本能，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
丞相府的朱紅大門，在前方若若現。
像一頭巨的盆大口。
董祀……
那個年輕的，眉宇間總帶著一鬱結的丈夫。
我們相敬如「冰」。他從不與我同桌吃飯，從不主與我談。偶爾目相，他也會迅速移開。
可我知道，他並非惡人。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大好年華，被一段充滿屈辱的婚姻捆綁。
他或許從未正眼看過我，從未試圖了解，這「殘軀」之下，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但這不重要了。
現在，我只想他活著。
哪怕他繼續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我，哪怕我們永遠這樣「相敬如冰」地過一輩子。
只要他活著。
我加快了腳步，衝向那扇決定生死的大門。
雪，更大了。
（第二章 完）
第三章：寒婚
丞相府的臺階，冰一樣冷。
赤腳踩上去，那寒意直天靈蓋。
守衛的長戟叉，擋住去路。目警惕地掃過我散的髮，赤的，凍得通紅的腳。
「來者何人！」
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冰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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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口，嚨被冷風割得生疼：「罪婦……蔡琰，求見丞相。」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我自己都陌生的決絕。
他們對視一眼，顯然聽過我的名字，卻猶豫著是否該放一個形同瘋婦的人進去。
「閃開！」
我幾乎是用盡全力吼出這兩個字，積了太久的絕和屈辱，在這一刻迸發出一虛張聲勢的兇悍。
趁他們一愣神的功夫，我猛地推開長戟，跌跌撞撞衝上臺階，撲向那扇閉的、象著著權力巔峰的朱漆大門。
手拍在門上，發出沉悶而絕的響聲。
「開門！讓我進去！我要見丞相！」
記憶卻猛地將我拉回三個月前。
同樣是這座丞相府，張燈結彩。
我被盛裝打扮，像一件即將被送出的珍貴禮。銅鏡裡的那張臉，敷著厚厚的，卻掩不住眼底的滄桑和細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