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歲。對于一個人,尤其是這個世道的人,早已是明日黃花。
邊的侍低聲說著恭維的話,語氣裡卻藏不住憐憫。
們在可憐我。可憐我以這樣的年紀,這樣的世,再嫁給一個年輕得足以做我弟弟的男人。
曹坐在上首,笑容裡有長者般的寬厚,更有權力者的不容置疑。
「文姬,董祀青年才俊,與你正是良配。今日之後,便有依靠,為師也放心了。」
我垂下頭,謝恩。舌尖嘗到一銹味。
良配?
依靠?
喜宴喧囂。觥籌錯。
我坐在新房裡,能聽見前廳傳來的、董祀同僚們帶著醉意的哄笑。
那些笑聲,像針一樣扎人。他們在笑什麼?笑他娶了一個「歸漢」的傳奇?還是笑他接手了一件丞相賜下的、帶著憐憫彩的「舊」?
門開了。
他帶著濃重的酒氣進來。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是清的,冷得像井水。
沒有掀蓋頭。
他直接走到我面前,停了片刻。然後,手,自己將那鮮紅的蓋頭扯了下來。
作談不上魯,卻也毫無溫存可言。
燭下,他的臉很年輕,眉目英,卻繃著。抿一條冷的線。
他看著我。從頭到腳,審視一件品。
目掃過我眼角的細紋,掃過我因長期勞作而略顯糙的手指,最後,落在我強作鎮定、卻忍不住微微抖的上。
那目裡,沒有驚豔,沒有好奇,甚至沒有男人看人時應有的波。
只有一種……屈從後的冰冷厭棄,和極力抑的難堪。
「夫人。」他開口,聲音因飲酒而沙啞,卻刻意保持著距離,「夜了,安歇吧。」
他轉過,自顧自下大紅的吉服,出裡面的白中。然後吹滅了桌上最亮的那對龍喜燭。
房間瞬間暗了下來,只剩角落一盞昏暗的小燈。
他走到床榻另一側,和躺下,背對著我。
中間空出的位置,寬敞得足以再睡下一個人。
紅的賬幔,紅的被褥,空氣裡還殘留著酒和喜慶的甜香。
一切都該是暖的,甜的。
可我卻覺得,這是此生度過最寒冷的一個夜晚。
冷得我牙關都在打。
我僵地坐在床沿,一不敢。聽著邊那人盡量放緩、卻依舊出繃的呼吸聲。
Advertisement
我們之間,隔著十二年的年齡,隔著匈奴的風沙,隔著丞相的“恩典”,隔著他難以言說的屈辱,和我無從訴說的過往。
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冰牆。
後來的日子,便是這般“相敬如冰”。
他稱我“夫人”,禮數周全,卻從不看我眼睛。
他搬去了書房睡。
我們極談。即便同桌用膳,也是寂靜無聲,只有碗筷輕的細響。
他刻意避開一切可能與我獨的時。
這個家,很大,很空,很冷。
有時,我會在迴廊偶遇他。他會立刻停下腳步,微微側,讓開道路,垂眸道:“夫人先行。”
恭敬得,像對待一位需要保持距離的長輩。
我試過。試過燉一碗羹湯送去書房。他起接過,道謝,然後放在桌上,直到涼。
試過在他休沐時,鼓起勇氣詢問是否想去園中走走。他沉默片刻,回答:“尚有公文理,夫人自便。”
一次次,那冰冷的牆壁,將我微弱的試探,無聲地彈回。
我漸漸明白了。
這不是家,是牢籠。他是獄卒,而我,是那個提醒他自屈辱的、活的罪證。
「丞相!蔡文姬求見!開門啊!」
我用力拍打著相府的大門,指甲幾乎劈裂。
寒氣從赤足的腳底蔓延上來,小凍得僵。
很冷。
可心裡那點關于“董祀或許寧願死”的念頭,卻像一簇鬼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那麼厭惡這段婚姻,厭惡我。
我的掙扎,我的捨棄面,赤足散髮而來,在他看來,是不是另一種難堪的打擾?
會不會,他本不屑我來救?
這個念頭,幾乎將我擊垮。
「吱呀——」
沉重的府門,終于打開了一條。
一名吏探出頭,看到我的模樣,嚇了一跳:「蔡、蔡夫人?您這是……」
「我要見丞相!」我抓住門,手指凍得通紅,聲音破碎卻執拗,「現在就要見!事關我夫君董祀命!」
那吏面難:「丞相正在議事,您這……」
Advertisement
「讓我進去!」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那條門,了進去!
赤腳踩在丞相府前廳冰涼的石板上,留下一個個漉漉的腳印。
狼狽不堪。
面盡失。
可我顧不得了。
董祀。
無論你如何厭我,輕我。
今夜,我必須救你。
(第三章 完)
第四章:裂冰
衝進丞相府前廳,溫暖的炭火氣息撲面而來,反而激得我渾一。
幾名議事的員愕然回頭,看到我披頭散髮、赤足站在廳中的模樣,驚得說不出話。
「文姬?」
悉的聲音從上首傳來。
曹揮手屏退了左右。他坐在主位,形依舊魁梧,目銳利如鷹,此刻卻帶著明顯的驚詫與審視。他看著我,像是看著一件突然碎裂的珍貴瓷。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冰涼的石板上,額頭地。
「丞相……求丞相開恩……饒董祀一死!」
聲音出口,才發現抖得不樣子。一路奔波的寒冷、恐懼、屈辱,在見到這唯一能執掌生死的人時,轟然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