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沒有立刻我起。他沉默著，那沉默得人不過氣。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他袍服下擺緻的刺繡。
「為何弄這副模樣？」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何統。」
「妾……聽聞夫君被判死刑，心急如焚……顧不得儀容……」我努力想讓聲音平靜，卻止不住哽咽，「丞相，董祀他……罪不至此啊！」
「哦？」曹的聲音沉了下來，「貽誤軍機，按律當斬。文姬，你是在質疑國法嗎？」
寒意，比赤足踩雪時更刺骨。
我知道，他在試探，也在警告。用權力，用律法，用我無法反駁的大義名分。
不能。
我深吸一口氣，將額頭再次抵住冰冷的地面，用最卑微的姿態，說出最絕的哀求：
「丞相明鑒！董祀年輕，或有疏忽，但絕無二心！他……他是丞相您親自為文姬擇定的夫君啊！若他死，文姬……文姬何以獨活？」
我抬起淚眼，向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當年的分，屬于「師兄」對「師妹」的，哪怕只是一憐憫。
「丞相曾言，要給文姬一個依靠……若董祀不在，這依靠何在？文姬這殘破之，茍活至今，還有何意義？」
曹的目了一下。
他看著我散的髮髻，看著我凍得青紫的赤足，看著我臉上縱橫的淚水。或許是想起了我的父親，想起了他將我從匈奴贖回時的景。
廳靜得可怕，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時間，一點一滴，都像在凌遲。
就在我幾乎絕時，他終于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復雜的疲憊。
「罷了，你先起來。」
他沒有說赦免，但這已是轉機。
我卻沒有，依舊跪著，聲音因激而尖銳：「丞相不答應，文姬不敢起！」
這是在賭。賭他對我，對蔡邕之，還存有最後一耐心和舊。
曹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不喜被如此迫。但他終究還是揮了揮手：「行了，死罪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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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鬆，幾乎癱在地。
卻聽他繼續道：「然活罪難饒。貶為庶人，發配邊陲，以觀後效。」
庶人？發配？
那與死何異？不過是換一種方式失去他！
不！這不夠！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猛地抬頭，口而出，聲音因急切而抖：「丞相馬廄裡駿馬萬匹，虎賁武士多如林木，難道還吝惜一匹快馬、一名勇士，去追回一道命，救一個無辜于死地嗎？」
話一出口，我便知失言。這已近乎指責他吝嗇、草菅人命了。
果然，曹臉一沉。
廳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我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等待著他的雷霆之怒。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到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然後，我聽見他起的聲音，腳步聲緩緩靠近。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臨下。
「蔡琰，」他了我的名，而非表字，語氣裡聽不出緒，「你可知，你今日此舉，形同宮？」
我渾一，不敢答話。
「抬起頭來。」
我艱難地抬頭，對上他那雙察人心的眼睛。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目從我狼狽的髮髻，移到淚痕斑駁的臉，最後，落在我那雙因寒冷和恐懼而微微抖的、赤的腳上。
忽然，他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聽聞蔡伯喈（蔡邕）先生生前藏書萬卷，典籍無數。如今，這些書卷何在？」
我一怔，心念電轉間，已明白這是他給的臺階，也是新的考驗。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以掩蓋他因我哀求而改變決定的、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立刻叩首，聲音恢復了些許冷靜，卻依舊帶著卑微：「家父藏書……早在戰中散失殆盡……妾無能，未能保全……」
「哦？可惜了。」曹的聲音裡聽不出多真正的惋惜。
「但是，」我急忙抬頭，抓住這唯一的機會，「但是妾還能背誦其中四百餘篇！一字不差！」
我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懇求：「若丞相不棄，妾願將它們一一默寫出來，獻于丞相！」
這是我最後的籌碼。我的才學，我父親留給我、也唯一屬于我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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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的目終于變了。那裡面閃過一真正的、屬于文人對典籍的和驚喜。
他沉片刻，終于緩緩點頭：「好。既是如此……來人！」
他轉，對聞聲進來的侍從下令：「速追前令，赦免董祀死罪，復原職。」
然後，他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些許：「文姬，你也起來吧。回去好好將養，將那些典籍，默寫出來。」
我幾乎虛，再次叩首：「謝丞相……不殺之恩……謝丞相……」
聲音哽咽，淚水洶湧而出，但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淚。
兩名侍上前，將幾近癱的我攙扶起來。
轉離開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曹已坐回主位，目深沉地著我離去的方向，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赤著腳，踩在丞相府溫暖的地板上，一步步向外走去。
依舊冰冷，心口卻彷彿有了一微弱的暖意。
董祀，活了。
（第四章 完）
第五章：餘音
被侍攙扶著，走出丞相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時，外面的風雪似乎小了些。
雙腳早已凍得麻木，踏在覆著薄雪的石階上，竟覺不到毫冰冷，只有一種鈍重的、彷彿不屬于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