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在後緩緩闔上,隔絕了裡面的暖意與權力的氣息。
我站在空曠的街口,一時間竟不知該往哪裡去。
救下了。
董祀的命,救下了。
繃的心神一鬆,巨大的虛便排山倒海般襲來。膝蓋一,幾乎要栽倒在雪地裡。幸好旁的侍用力架住了我。
「夫人,小心!」
們的聲音帶著驚惶與同。
我擺擺手,想說「無妨」,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牙關仍在不控制地輕輕打。
一輛馬車急匆匆駛來,是府裡的老僕趕來了。他跳下車,看到我這副模樣,老淚縱橫:「夫人!您……您這是何苦啊!」
他慌忙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厚毯,將我從頭到腳裹住,又蹲下,想用懷裡焐著的布巾為我拭腳上的雪水泥濘。
「別……髒……」我下意識地想腳,卻彈不得。
「什麼髒不髒的!保住命要!」老僕不由分說,用那布巾用力我凍得青紫的雙腳,試圖喚回一知覺。那帶來的刺痛,讓我倒一口冷氣,卻也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被七手八腳扶上馬車,厚厚的毯子裹住了冰冷的。車轆轆,駛離丞相府。
車廂裡很暗,很安靜。只有我重未平的息聲。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方才在丞相府的一幕幕,如同皮影戲般在腦海中飛快閃回——曹最初的冷,我的哭求,那生死一線間的沉默,還有最後,我獻出父親產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亮……
我利用了父親的澤,利用了自己僅剩的、作為「才」的價值,完了一場近乎賭博的易。
贏了。
卻沒有毫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虛無。
馬車的顛簸,讓凍僵的雙腳漸漸恢復知覺。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萬蟻鑽心般的刺和疼痛,從腳底一路蔓延上來。
我蜷在毯子裡,咬牙關,忍著這活過來的代價。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還未站穩,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抑的、卻明顯帶著激的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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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夫人回來了!」
「董大人……董大人也沒事了!」
我被簇擁著進門,腳一沾地,便是一陣鑽心的疼,險些摔倒。
就在這時,一道影從院疾步而出,幾乎是衝到了我的面前。
是董祀。
他穿著囚服,頭髮散,臉上還帶著牢獄的污跡,但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冷淡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復雜的芒——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劫後餘生的茫然,還有……一種灼灼的、幾乎要將我燙傷的急切。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呼吸急促,目死死地鎖在我上。從我散沾著雪水的頭髮,看到我淚痕未乾、蒼白憔悴的臉,最後,死死地盯住了我那雙裹在毯子下、卻依然出狼狽廓的赤足。
他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結劇烈地滾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能發出。
周圍的僕役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我們。
空氣彷彿凝固了。
我避開他的目,垂下眼簾,輕聲對攙扶我的侍說:「……扶我回房。」
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現在這副樣子,實在不堪目。不想,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就在侍應聲,扶著我準備從他邊走過時,他卻突然了。
他猛地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卻又在到我之前,僵在了半空。
「你……」他終于出一個字,聲音乾繃得像快要斷裂的弓弦,「你去求丞相了?你……你這腳……」
我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想繞過他。
疲憊像水般淹沒了我,我現在只想找個地方躺下,什麼都不想。
然而,一步邁出,凍傷的腳底一陣劇痛,讓我悶哼一聲,不控制地向前傾倒。
「夫人!」
驚呼聲中,一雙手臂穩穩地扶住了我。
不是侍。
是董祀。
他幾乎是本能地,用他那雙剛剛去鐐銬的手,地攙住了我的胳膊。
隔著厚厚的毯子,我依然能覺到他那雙手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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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寒冷。
我抬起頭,撞進他的眼睛裡。
那裡面,之前所有的冰冷、隔閡、屈辱,彷彿被一場狂風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全然的、幾乎有些慌的震驚,和一種……我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洶湧的心疼。
他就這樣看著我,扶著我,在滿院僕役的注視下,一不。
雪,又開始細細地落下,落在他的肩頭,落在我的髮梢。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有了重量。
(第五章 完)
第六章:春雪
他扶著我的那雙手,得厲害。
不像攙扶,更像鉗制。彷彿一鬆手,我就會碎掉,或者化掉。
「你……」他又試圖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樣子,「你的腳……怎麼……怎麼能不穿鞋就出去……」
這話問得顛三倒四,與其說是責問,不如說是一種極度震驚下的囈語。他目死死絞著我毯子下約出的、紅腫不堪的雙足,臉比我這個剛從鬼門關轉回來的人還要蒼白。
我試圖回手,想維持最後一點可笑的面。「無礙……先回房……」
聲音虛弱得自己都聽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