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非但沒鬆手,反而扶得更。下一瞬,天旋地轉——他竟彎腰,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毯子落一半,我凍得僵的赤足赫然暴在冰冷的空氣裡,也暴在所有下人的目裡。一陣抑的氣聲響起。
「放我下來!」我驚惶低斥,手無措地抵在他堅的膛上。囚糙的布料磨著我的指尖,帶著牢獄冷的氣和他滾燙的溫。
他恍若未聞,抱著我的手臂穩穩噹噹,大步流星就往院臥房走去。他的腳步很快,很急,呼吸重地噴在我的髮頂。
一路上,無人敢言。下人們紛紛低頭避讓,噤若寒蟬。
我被他抱在懷裡,彈不得。鼻尖縈繞的不再是悉的冷冽疏離,而是他上混雜的、汗的、牢獄的塵土氣息,還有一種陌生的、劇烈的緒波。我能清晰覺到他腔裡那顆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瘋狂地撞擊著我的耳。
砰。砰。砰。
一聲聲,敲碎那層橫亙在我們之間已久的冰。
踢開房門,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放在床榻邊緣,作竟帶了幾分笨拙的輕。然後猛地轉,對跟在後面不知所措的侍厲聲喝道:「快!去打熱水!拿乾淨的布和金瘡藥來!再端個火盆進來!」
他的聲音又急又啞,帶著一種從未在他上出現過的、近乎慌的強。
侍嚇得連聲應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房間裡頓時只剩下我們兩人。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極力平復著什麼。
我蜷坐在床沿,扯過毯子想蓋住腳,那模樣實在太狼狽,太不堪。
他卻忽然轉過,毫無預兆地在我面前單膝蹲了下來。
在我驚愕的目中,他出手,抖的、帶著薄繭的指尖,極輕極輕地了一下我紅腫的腳背。
像被火燙到一般,他猛地回手,結劇烈地滾。
然後,我聽見了抑的、從齒裡出來的吸氣聲。
他低下頭,寬闊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背脊都在微微發抖。
「為什麼……」他聲音悶啞,幾乎是咬著牙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抬起頭,眼睛赤紅,裡面翻湧著我完全陌生的痛苦和自責:「他們說……說你披頭散髮,赤著腳……一路跑進丞相府……說你跪在雪地裡……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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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哽住了,說不下去。只是死死地看著我的腳,彷彿那上面的每一凍傷,都是一把剜在他心頭的刀。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冷?!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萬一他——」
他猛地頓住,像是被後怕扼住了嚨。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董祀。沒有了冰冷的面,沒有了刻意的疏離,像一座突然崩塌的雪山,出底下灼熱而狼狽的巖漿。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比我小十二歲的、名義上的丈夫,此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蹲在我面前,為我一雙腳狼狽不堪。
心裡那塊凍了太久的冰,忽然就裂開了一道。
「我……」我張了張口,聲音乾,「我不能看著你死。」
就這一句話。
簡單,平靜,沒有抱怨,沒有指責。
卻像最後一稻草,垮了他。
他猛地閉上眼,額頭抵在床沿,發出一聲極其抑的、類似傷野般的嗚咽。肩膀劇烈地起來。
熱水和藥膏很快送來。侍想上前幫忙,卻被他揮手屏退。
「我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親自擰了熱帕子,溫度試了又試,然後極輕極輕地敷在我凍僵的腳上。溫熱的傳來,伴隨著針扎似的刺痛,我忍不住瑟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抬頭看我,眼神裡滿是張:「弄疼你了?」
我搖搖頭。
他抿,作更加輕,近乎虔誠。用溫熱的布,一點點拭我腳上的污漬和雪水,每一個趾都小心翼翼。然後挖出藥膏,在掌心焐熱了,再一點點、極其輕地塗抹在紅腫凍傷的地方。
他的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每一次,都讓我渾輕。
他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只能看見他繃的下頜線,和微微的、潤的長睫。
房間裡很靜,只有火盆裡炭火噼啪的輕響,和他抑的呼吸聲。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們告訴我……死罪赦免的時候……我以為……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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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說……是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巨大的勇氣。
「說你……赤著腳……散著髮……闖了相府……」
「說你……跪在雪地裡……求他……」
他塗藥的手停住了,指尖在我腳踝微微發抖。
「對不起……」這三個字,幾乎是從他腔最深出來,破碎不堪,浸滿了沉重的悔恨和痛苦,「對不起……文姬……」
他終于了我的名字。不是疏離的“夫人”,是“文姬”。
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裡氤氳著水,就那樣直直地著我,再也沒有毫閃躲。
「是我混賬……是我愚不可及……是我……對不起你……」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屈辱,所有婚後那些相敬如“冰”的日子帶來的寒意,在這一刻,在他這句破碎的“對不起”裡,忽然就失去了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