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的牛面只給弟弟吃。
我的碗里永遠是清湯寡水。
直到那個吃霸王餐的紋大叔。
指著我的碗罵了一句。
「 媽了個的,小孩碗里怎麼連個蛋都沒有?」
我家是開面館的。
店不大,就在老城區一條窄巷子的拐角。
紅的招牌被油煙熏得有些發黑。
上面「 程記面館」四個字是我爸找人寫的。
他說那字有勁兒。
店里的香氣,永遠是兩種味道混在一起。
一種是後廚大鍋里滾著的牛骨湯,醇厚,霸道,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另一種,是我媽上淡淡的,有點發酸的汗味,混著廉價洗的味道。
我爸的牛面是招牌,遠近聞名。
他選牛腱子,要帶一點筋的。
用十幾種香料拿個布包扎了,跟大塊的牛骨頭一起。
在湯鍋里咕嘟咕嘟地熬上一整天。
熬出來的牛,香爛味,湯頭紅亮,飄著一層金的牛油。
客人來了,點一碗紅燒牛面,我爸麻利地抓起一團早就備好的面條。
扔進滾水里,筷子一攪,一撈,甩進碗里。
再澆上兩大勺滾燙的牛湯,鋪上五六片切得厚薄均勻的牛。
最後撒上一撮碧綠的蔥花和香菜。
一碗面端出去,香氣能飄半條街。
這碗面,是給客人的,也是給我弟弟程明的。
程明比我小三歲,是家里的寶。
他每天的午飯雷打不,就是一碗加了雙份牛的牛面。
有時候我媽還會給他煎一個金黃的荷包蛋,蓋在面上。
看他呼啦呼啦吃得滿頭大汗,我爸眼里的笑能溢出來。
我媽呢,就在旁邊給他,里不停地念叨。
「 慢點吃,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沒人跟他搶,這是真的。
因為我的碗里,從來都只有白花花的面條。
和我爸從煮面鍋里舀的一勺面湯。
那湯渾濁,帶著一堿味,除了咸,什麼味兒都沒有。
我管它「 清湯寡水面」。
我曾經也問過我媽,為什麼弟弟有吃,我沒有。
我媽當時正低頭算賬,頭也不抬地回我。
「 你是孩子,吃那麼多干什麼?
長一膘,以後嫁不出去,賴在家里當老姑娘嗎?
你弟弟是男孩子,要長。
以後要給我們老兩口養老送終的,能一樣嗎?」
Advertisement
的話像一針,扎在我心上。
不疼,但是酸酸麻麻的,讓我很久都說不出話。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問過了。
我每天就坐在店里最角落的那張小桌子旁,那是我的專座。
對著一碗清湯寡水面,慢慢地,一一地挑著吃。
我吃得很慢,因為吃快了,那點面條很快就沒了,肚子還是空落落的。
我聞著空氣里牛的香味,聽著客人們的贊嘆聲。
嚼著里沒味道的面條,就好像我也吃了牛面一樣。
這天下午,店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兩三桌客人。
我照舊坐在我的角落,捧著我的那碗白面條。
店門上的風鈴「 叮鈴」一聲響。
一個高大的影走了進來,把門口的都擋住了。
我媽正在給客人下面,聽到聲音,手里的笊籬明顯抖了一下。
我爸在後廚切,刀聲也停了。
店里瞬間就安靜下來。
進來的是那個胳膊上畫著一條青龍的叔叔。
我不知道他什麼,只知道他幾乎每天都在這個點過來。
他從來不給錢,每次吃完,抹抹就走。
我爸媽也從來不敢問他要。
我媽私底下他「 瘟神」,每次他來,我媽的臉就拉得老長。
但當著他的面,又會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很高,很壯,穿著一件黑的背心,出兩條壯的胳膊。
左邊那條胳膊上,一條青的龍從肩膀盤到手腕,龍眼瞪得溜圓,看上去兇得很。
他剃著個頭,臉上總是一副不耐煩的表。
他一進來,就徑直走到一張空桌子旁。
把椅子往後一拉,一屁坐下。
「 刺啦」一聲,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 老樣子。」他嗓門很大,像是嚨里卡著一口痰。
我媽趕放下手里的活,臉上堆著笑走過去。
「 哎,好嘞,馬上就來。」
然後就小跑著進了後廚,對我爸說。
「 那個瘟神又來了,快點,紅燒牛面,多加。」
我爸什麼也沒說。
我只聽到後廚傳來「 當啷」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我低著頭,假裝認真地吃著我的面。
用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
希能從清湯里攪出一點末星子來。
當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Advertisement
很快,我爸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面出來了。
那碗面比給普通客人的還要盛,牛片堆得像座小山。
上面還臥著一個煎得恰到好的荷包蛋,蛋黃還是半流質的。
我爸把面小心翼翼地放在青龍叔叔面前。
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轉就想回後廚。
「 等等。」青龍叔叔住了他。
我爸的僵了一下,慢慢轉過,臉上帶著一恐懼。
青龍叔叔沒有看他,而是出手指,越過他,直直地指向我坐的角落。
我心里一咯噔,手里的筷子差點掉進碗里。他要干什麼?
店里所有人的目,都順著他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