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闆,一碗牛面,多加辣子!」
「 好嘞!」
我還能聽到我爸在灶臺前忙碌的聲音。
下面條的「 嘩啦」聲,炒菜的「 刺啦」聲。
還有大鍋里牛骨湯「 咕嘟咕嘟」的翻滾聲。
這些聲音,以前我覺得很平常,甚至有些嘈雜。
但現在,隔著一堵墻,它們聽起來那麼遙遠,又那麼親切。
我被關在了這個、油膩的角落里,像個囚犯。
我不能出去,不能看到,不能看到街上的行人。
甚至不能看到一碗完整的牛面是什麼樣子。
我只能通過那扇永遠關不上的、掛著臟兮兮塑料門簾的門。
聞到從前面飄過來的一牛香味。
那香味,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我一邊洗碗,一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靜。
我在等,等那個悉的大嗓門。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快到中午了。
我終於聽到了那個「 叮鈴」的風鈴聲。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來了。
我聽到他拉開椅子的「 刺啦」聲。
然後是那句雷打不的話:「 老樣子。」
我媽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帶著十二分的殷勤。
「 哎,好嘞,大哥您稍等。」
我把手停在水里,側耳傾聽。
我聽到我媽對我爸說:「 快點,牛面,多加,加個蛋。」
然後,是一陣沉默。
我猜,我媽正在等。等他問起我。
果然,幾秒鐘後,我聽到了青龍叔叔那聲氣的聲音。
「 那丫頭呢?今天怎麼沒見著?」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聽到我媽清了清嗓子。
用一種我非常悉的,撒謊時才會有的腔調說。
「 哦,曉曉啊,……今天不太舒服,我讓在家休息呢。」
說完,還故作關心地加了一句。
「 小孩子家家的,弱,吹不得風。」
我的手在冰冷的水里,攥了拳頭。
不舒服?休息?
我明明就在這里,就在這堵墻後面,洗著堆山的碗!
我好想沖出去,告訴他真相。告訴他我媽在撒謊!
可是我不敢。
我怕我媽會打我,會用更惡毒的話罵我。
我怕我爸會用那種失又無奈的眼神看我。
我只能待在這里,像一只見不得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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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又安靜了下來。
我不知道青龍叔叔有沒有相信我媽的鬼話。
我的心七上八下的,既希他相信,這樣就不會有麻煩;
又地盼著他不要相信,能把我從這個鬼地方救出去。
就在我胡思想的時候,後廚的塑料門簾「 嘩啦」一聲被人暴地掀開了。
一道高大的影。
像一座山一樣,堵在了門口,把外面所有的都擋住了。
是青龍叔叔。
他站在那里,逆著,我看不清他的表。
但他上那強大的迫,瞬間就充滿了整個狹小的後廚。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面前堆積如山的臟碗。
看到了我泡在冰水里通紅的雙手。
看到了我上那件沾滿油污的。
我媽不要了的舊服。
我嚇得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水從我的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的目在我上停留了幾秒鐘。
然後緩緩地掃過這個又臟又的後廚。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跟在他後沖進來的是我媽,臉上的褪得一干二凈。
看到眼前的景象,驚慌失措地喊道。
「 大……大哥,你……你怎麼進來了?這里臟,快出去……」
青龍叔叔沒有理。
他轉過,看著我媽。
也看著跟在我媽後,同樣一臉驚恐的我爸。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罵人。
他只是很平靜地,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問了一句:
「 你們他媽的,當我是傻子?」
這句話,比任何咆哮和怒罵都更有力量。
我媽的劇烈地抖了一下,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爸則把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鉆到地里去。
青龍叔叔不再看他們。
他大步走到灶臺邊,那里正燉著一大鍋香氣四溢的牛。
他看也沒看,直接拿起旁邊一個干凈的大海碗,抄起大鐵勺。
在鍋里狠狠地攪了幾下,連帶湯,舀了滿滿一大勺,澆進碗里。
牛塊在碗里堆了小山。
然後,他又隨手抓了一大把面條,甚至都沒過水,就這麼生地塞進了碗里。
做完這一切,他端著那碗分量十足,卻又顯得有些暴的「 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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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了我的面前,重重地把碗塞進了我的手里。
碗很燙,我被燙得一個哆嗦,差點沒拿穩。
他用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盯著我。
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對我說了四個字:
「 吃。就在這兒吃。」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
但整個後廚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 我看著你吃。」
05
碗很重,也很燙。
我捧著它,覺自己捧著的不是一碗面。
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熱量過瓷碗壁,傳到我的手心,再傳到我的四肢百骸。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青龍叔叔。
他還是那副兇的表。
眉頭鎖,眼神里帶著一不耐煩的催促。
我又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爸媽。
我媽的臉已經不能用「 白」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死灰,看著我手里的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