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充滿了怨恨和恐懼。
我爸則完全了一個影子。
他靠在門框上,整個人像是被走了骨頭。
後廚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大鍋里牛骨湯「 咕嘟咕嘟」的聲音。
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對峙配樂。
「 吃啊!」青龍叔叔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我嚇得一哆嗦,趕低下頭。
我拿起掛在圍上的,已經分不清本來的筷子,夾起一筷子面。
面條還是生的,邦邦的,但被滾燙的牛湯浸泡著,外面裹上了一層濃郁的湯。
我把它放進里,用力地嚼著。
很,甚至有點硌牙。
但那霸道的牛香味,卻比昨天那碗面還要濃烈一百倍。
我一口一口地吃著,大口大口地嚼著。
我不敢停,也不想停。
我就站在這油膩膩的地上。
當著我爸媽的面,吃著這碗為我一個人做的,獨一無二的牛面。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流了下來。
咸咸的,混著湯,一起被我咽進了肚子里。
我分不清這眼淚是因為委屈。
還是因為。
我只知道。
我必須吃。
要把這碗面,連同裡面所有的,都吃得干干凈凈。
這好像不是在吃飯,而是在舉行一場儀式。
一場宣告我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丟在角落里的程曉的儀式。
青龍叔叔就站在我面前,像一尊門神,一不地看著我吃。
他的存在,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把我爸媽所有怨毒的、憤怒的目都擋在了外面。
我吃得很快,生面條和大量的牛讓我很快就飽了,甚至有點撐。
但我還是在吃。
直到把碗里最後一塊牛也塞進里。
把最後一口湯也喝得干干凈凈。
我放下碗,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青龍叔叔看著空空如也的碗,臉上那繃的勁兒,似乎鬆懈了一點。
然後,他轉過,把目投向了我爸。
這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憤怒。
而是一種復雜的,我看不懂的緒。
有點像失,又有點像恨鐵不鋼的惋惜。
「 老程。」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
我愣住了。
老程?
他我爸「 老程」?
我爸的猛地一震,他抬起頭,哆嗦著。
看著青龍叔叔,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愧。
青龍叔叔往前走了一步,視著他。
Advertisement
「 你他媽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 你忘了?忘了你當年是怎麼跟我說的?」
我爸的臉瞬間漲了豬肝。
他拼命地搖頭,眼神里帶著一哀求。
但青龍叔叔沒有停下,他像是要把積了多年的話,一次全都倒出來。
「 你說,你要開個面館。
要讓你家里人,讓你的老婆孩子。
天天都能吃上你親手做的熱乎乎的牛面!
你說,再也不讓他們跟你過擔驚怕的日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指著我,又指著我媽。
「 現在呢?
啊?
你看看你現在干的是什麼事!
你讓你的兒天天吃刷鍋水。
讓你老婆天天對著我這張臉點頭哈腰!
程建國,你他媽的對得起誰?」
「 程建國」三個字,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後廚里炸響。
我徹底懵了。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青龍叔叔,這個每天來吃霸王餐的瘟神。
這個我媽口中的地流氓,他不僅認識我爸。
還知道我爸的名字,甚至還知道我爸「 當年」說過的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爸被他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高大的軀。
在青龍叔叔面前,顯得那麼渺小和猥瑣。
他只是把頭深深地埋下去,肩膀微微地聳著,像是在哭。
我媽也驚呆了,張著,看著青龍叔叔。
又看看我爸,臉上的表從驚恐,慢慢變了茫然。
整個後廚,只有青龍叔叔重的息聲。
他罵完了,好像也耗盡了力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用一種近乎疲憊的聲音,做出了最後的宣判。
「 從今天起,」
他指著我,對我的父母說。
「 這丫頭,每天一碗牛面,一個荷包蛋。我說的。」
他環視了一下這個油膩的後廚,又補充了一句。
「 誰他媽敢再讓洗一個碗,一面條,我拆了你們這個店。」
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不留一余地。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我爸媽一眼,轉就走。
經過我邊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那只大手又一次落在了我的頭頂。
但這次,他沒有,只是輕輕地拍了拍。
然後,他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後廚里,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很久很久,我爸才緩緩地抬起頭。
Advertisement
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我媽。
而是像被空了所有力氣一樣。
一下子癱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用那雙沾滿面和油污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媽則像個木雕泥塑一樣,靠在門框上。
眼神空地著墻壁,臉慘白得嚇人。
我站在他們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我的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青龍叔叔的那句話。
「 你忘了你當年是怎麼跟我說的?」
當年。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畫著青龍的叔叔,他到底是誰?
06
那天晚上,面館關門後,家里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場爭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