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我媽關在自己的小房間里。
門被從外面反鎖了。
但我房間的墻壁很薄。
隔壁客廳里的一切聲音,都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
最先發的,是我媽。
的聲音不再是白天的尖銳,而是一種歇斯底里的哭嚎。
「 程建國!你今天看到了吧!看到了吧!
他現在已經不是來白吃白喝了。
他要當我們的祖宗了!他要騎到我們頭上拉屎了!
這個家到底是你說了算,還是他說了算!」
「 你讓我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我爸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絕。
「 你讓我跟他對著干嗎?你是不是想看著我死?」
「 死?你早就該死了!」
我媽的聲音惡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 你要是當年就死了,我們娘倆也用不著跟著你這份罪!
都是你!都是你招惹來的這個瘟神!
現在好了,他要把我們一家都給毀了!」
「 我招惹的?!」
我爸的聲音也猛地拔高了,那是他第一次對我媽這麼大聲說話。
「 當年要不是他,我那雙手早就被那幫放高利貸的給剁了!
你現在還能站在這里罵我?
你早就被人拖去賣了!
程明!程明能不能生出來都不知道!」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連我媽的哭嚎聲都停了。
我捂著,大氣都不敢出。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樣。
高利貸?剁手?
這都說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我媽帶著濃重鼻音的,抖的聲音。
「 那……那也是你自找的!
誰讓你去賭的?誰讓你欠了一屁債的?」
「 是!是我自找的!」
我爸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崩潰。
「 我混蛋!我不是人!可我他媽的不是想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嗎?
我看著別人開店賺錢,我眼紅!我以為我能贏!我以為……」
他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他抑的,像野一樣痛苦的泣聲。
我媽沒有再罵他。
又過了很久,我爸才重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他像是在對我媽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 那天,那幫人把我堵在巷子里,說再不還錢,就剁我一只手。
Advertisement
我上一分錢都沒有,我給你打電話,你哭著說家里也早就被我掏空了。
我當時真的絕了,我想,剁了就剁了吧,是我活該。」
「 就在他們要手的時候,阿龍來了。」
阿龍。
我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原來,青龍叔叔阿龍。
「 他那時候還年輕,跟著另一個大哥混。
他跟那幫放高利貸的不是一伙的。
他上來就問,欠多錢。那幫人說,本金加利息,一共五萬。
五萬塊啊……十幾年前的五萬塊,那是什麼概念?我當時聽了就想死。」
「 阿龍什麼都沒說,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
裡面是他攢了很久,準備給他媽看病的錢。
他把錢全扔給了那幫人,說,這人的債,我替他還了。
以後,別再來找他麻煩。」
「 那幫人拿了錢還不肯走,說壞了道上的規矩。阿龍就跟他們打了起來。
他一個人,打七八個。他下手真狠啊……
我第一次看他打架,把那幾個家伙打得頭破流,鬼哭狼嚎。
但是他自己也了傷,胳膊上被劃了一刀,流了一地。」
「 後來,他因為這事,得罪了那個放高利貸的後臺,也得罪了他自己的大哥。
他在那一片也混不下去了。
他找到我,我跪下來給他磕頭,說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他。他說,不用。」
我爸頓了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他說,老程,你別再賭了。你不是那塊料。
你那手,是用來拿勺子,不是用來抓牌的。
他說,你不是會做牛面嗎?
我再借你點錢,你開個面館,好好過日子。
別讓你老婆孩子跟著你擔驚怕。’」
「 他說,我沒家了,以後,我就把你這兒當我半個家。
我過來吃碗面,你要是敢收我錢,就是看不起我。」
「 我就是這麼跟他保證的。
我說,龍哥,以後我的面館就是你的家。
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爸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了痛苦的嗚咽。
「 可是……可是我沒做到……我沒臉見他……我怕他。
Advertisement
我怕他看到我現在這個窩囊樣……我怕他問我,當年答應他的事,做到了沒有……」
「 我老婆,我的孩子,還是跟著我擔驚怕……」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青龍叔叔。
不,是龍叔,他不是什麼地流氓,他是我爸的救命恩人。
他每天來吃的那碗牛面,不是霸王餐。
而是一種無聲的契約,一個沉重的承諾。
我爸的懦弱,我媽的怨恨。
全都源於這個被他們藏了十幾年的,屈辱又沉重的。
我媽恨龍叔,是因為龍叔的存在,時時刻刻都在提醒。
的丈夫曾經是一個多麼失敗的賭徒,這個家曾經差一點就分崩離析。
把對丈夫的失和怨恨,一部分轉移到了龍叔的上。
而我爸,他怕龍叔,是因為他愧。
他沒有做到當年的承諾,他沒有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他甚至默許自己的兒吃著清湯寡水。
看著自己的恩人被妻子在背後做「 瘟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