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自己咋不舉手?」
抓起我骨折的手腕往上一提,骨頭的「咯吱」聲讓最前排的孕婦捂住了。
村長把調解書拍在我前,紙面上還粘著干涸的糞漬:
「白紙黑字,全村見證。」
他拇指著我染的食指往紙上摁,聲音得極低:
「你城里那套規矩,在這兒……」
指印重重落下。
「連死人都會舉手。」
香爐里三炷香齊折斷。
張會計蹲在灶膛邊,把真正的會議記錄一頁頁塞進火里——
火映著他的確良襯衫袖口上未干的印泥紅,像潑在調解書上的。
18
祠堂里的竊竊私語突然凝固。
二狗的角還掛著勝利的獰笑,他婆娘正用沾著糞漬的指甲剔著金牙。
直到我的笑聲像銹刀刮過青石板——
「哈。」
王老栓的孫子嚇得打翻了印泥盒。
猩紅的順著地磚隙,一直流到村長得锃亮的皮鞋尖。
「三十五萬的回扣。」
我盯著鞋尖上那點紅。
「全村人的良心,就值這個價。」
祠堂大門突然被風吹開。
月照進來,正好落在我家院門的方向——
那里有兩個用我的寫的大字,新鮮得還在往下淌。
「賬,我記下了。」
二狗抄起條凳要砸,被村長一把按住。
老狐貍的眼角在搐,他看懂了:這不是威脅,是死亡通知單。
會計手里的會議記錄「啪」地掉進火盆,火猛地竄起來,照亮了每個人慘白的臉。
19
鎮派出所的張強推開我院門時,制服袖口還沾著豆漿漬。
他後跟著的二狗,手里轉著托車鑰匙,金屬撞聲格外清脆。
「老李啊,」張強了手,語氣像在勸和,「鄉里鄉親的,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他瞥了眼我的傷,搖頭嘆氣:
「你這傷……唉,早點簽調解書對大家都好。」
二狗斜靠在墻邊,鑰匙圈在指間晃出虛影。
「張警,」我盯著他前的警號,「修橋的三十五萬,每一筆都有銀行流水。」
我抓起賬本摔在地上,發票雪花般散開——
Advertisement
每張都印著建材公司的紅章。
「您要調解,行。」我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但錢款去向,得有個代。」
張強從公文包出《調解書》,指尖重點敲了敲「互不追究」的條款:
「簽了字,派出所保證公平理。」
妻子摟兒子,孩子把臉埋進領。
二狗突然俯,鑰匙串「哐當」砸在茶幾上:
「李哥,娃明年要是轉學……手續可麻煩著呢。」
我盯著調解書,突然聽見張強兜里的手機瘋狂震。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臉驟變:
「所里急會議?這節骨眼上……」
二狗的表瞬間凝固。
「張所長!」清亮的聲從門口傳來。
縣電視臺的劉野舉著話筒走近:
「觀眾想了解派出所如何調解這類鄰里糾紛。」
張強手忙腳地把調解書塞回公文包:
「我們一定依法辦事!現在有急任務,回頭再理!」
他快步往外走,差點被門檻絆倒。
二狗沉著臉跟出去,鑰匙串攥得死。
屋檐下的監控探頭,紅燈在暮里時明時滅。
我挲著賬本上「三十五萬」的數字——
我抵押房子拿到的錢,現在了釘在恥辱柱上的價碼。
20
張強的偏袒讓我意識到單憑我自己的力量,很難完復仇,為了妻兒和公道,我選擇低頭。
我出手機,撥通那個三年沒聯系的號碼。
「老周,」我嗓子啞得像是吞了炭,「兄弟這次栽了……」
電話那頭,打火機「咔嗒」一響。
「等我。」老周只說了兩個字。
第二天清晨,三輛著「省農科院」標志的越野車開進村。
老周跳下車,曬得黝黑的臉上帶著悉的疤。他後跟著幾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正拿著儀檢測瓜田。
二狗帶人圍上來:「誰準你們我們的地?」
老周亮出一份文件:「新品種實驗田,縣農業局備案的。」他指了指地頭的標牌,「這片地符合實驗條件。」
二狗盯著文件上的公章,臉晴不定。
中午,超市的采購經理匆匆趕來,額頭上全是汗。
「李老闆,」他湊近低聲道,「總部要求重新評估合作……」
Advertisement
21
三天後,超市的公告像一記悶雷,狠狠砸在李家村頭上。
我的遭遇早已順著電波和網絡傳開——
我家的大門被潑滿糞水,門板上用紅漆寫著刺眼的「債」字。
如今,這一切終於有了結果——解約。
幾輛著「XX 生鮮超市」「XX 連鎖企業」標志的商務車,毫不避諱地開進村子,徑直停在村委會門口。
西裝革履的法務團隊走進辦公室,面無表地攤開文件:
「經核實,李家村對合作方李向實施暴力侮辱、惡意誹謗,嚴重違反合同條款。」
「現正式終止所有西瓜收購協議。」
法務主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冷得像刀:
「所有簽約農戶的訂單即刻作廢,並保留追責權利。」
一疊蓋著鮮紅印章的《合同終止告知書》被「啪」地甩在桌上。
村委會瞬間炸了鍋。
「憑啥?我們簽了合同的!」
「你們得收瓜!賠違約金!」
幾個簽了大單的村民急得想搶告知書,二狗更是紅著眼想揪法務的領子,卻被保安冷冷攔住。
法務主管角微不可察地一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