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錦旗,竹竿一,灰塵在里炸開金的霧。
二狗踹翻麻將桌時,綠底白字的傳票正粘在桌腳,他小兒子蹲在門檻上,用樹枝劃拉著泥地上的「詐騙犯」三個字,剛寫一半就被掃帚抹平。
會計張富貴把算盤摔進井里,咚的一聲悶響。
井臺邊曬著的賬本被風掀開,麻麻的紅手印里,突然多了幾滴暈開的汗漬。
小賣部門口的收音機突然換了頻道,正在放《鍘案》的包公唱段。
嗑瓜子的婆娘們齊齊扭頭,看著幾個後生把二狗家店面的「誠信商戶」塑料牌摘下來,扔進了垃圾堆。
巡邏車的藍掃過我家門前的椅時,我正磨著砍竹刀的刀背。
刀面映出對面墻上的大字殘跡——「債」字還剩半個「責」,在月下泛著冷。
30
張強推開院門時,我拇指已經按下了舉報電話的撥號鍵。他的警服皺的,腋下夾著的《諒解書》邊角卷著,公文包上還沾著前天的泥點。
「老李,簽個字對大家都好。」張強把諒解書拍在石桌上,手指敲著空白,「上次調解有些程序問題……」
「問題?」我打斷他,「三十五萬回扣問題怎麼說?」
他的警號在下突然有些刺眼。
院門突然被推開,兩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門口:「張強同志,關於違規調解的舉報,需要你立即配合說明。」
張強轉時撞翻了石凳,諒解書飄進了水缸。他彎腰去撈,警帽又掉進了食槽。
31
聽到判決後,村長整個人僵在被告席上,手指死死摳著囚服的領口,仿佛想扯掉什麼。
當法宣布「剝奪政治權利」時,他猛地抬頭,抖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法警架著他往外走時,他忽然回頭看向旁聽席,眼神空,像是想找誰求救——但村民們只是冷眼看著他,沒人出聲。
「七年?!」二狗暴吼一聲,手銬砸在欄桿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他掙扎著要撲向法,卻被法警死死按住。
當他聽到「財產查封」時,臉上的橫搐了一下,突然轉向旁聽席,沖他老婆吼道:「把家里的錢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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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法警已經拖著他往外走,他掙扎著回頭,目掃過我時,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懼。
聽到「緩刑」兩個字,張會計先是愣住,隨後突然崩潰大哭,鼻涕眼淚糊在案卷上。
他抖著指向村長:「是他我的!是他讓我改賬!」
可沒人理他。當他被帶出法庭時,他老婆沖上來狠狠扇了他一耳:「你害了全家!」
他捂著臉,佝僂著背,像條喪家犬一樣被拖了出去。
至於旁聽席上的一眾村民,起初是一片死寂,直到法宣布「賠償金由被告財產支付」時,人群才發出一陣低語。
有人冷笑,有人搖頭,還有幾個曾經跟著二狗鬧事的年輕人,此刻在角落,不敢抬頭。
當二狗被拖走時,他老婆突然尖著撲向法警,卻被攔下。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了!全完了!」
王老栓站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獨眼死死盯著村長被帶走的背影。
當法宣布「取消村長家族三代考公資格」時,他角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後,他轉離開,背影佝僂,卻比來時直了些。
他的孫子站在法庭角落,手里攥著一張皺的貧困生申請表。
當他聽到「取消全家集分紅」時,手里的紙「啪」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前的父親,眼神空,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張富貴的兒子則在旁聽席最邊上,臉慘白。
當法宣布「止申請助學貸款」時,他突然站起來,抖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默默走了出去。
法庭大門關上後,村民們在臺階上站了很久,沒人說話。
直到一陣風吹過,二狗老婆的哭聲才從遠傳來,像只傷的野狗在嚎。
我坐在椅上,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
夕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無數道裂痕,從法院門口一直延到村口的老槐樹下。
遠,會計家的方向傳來砸東西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知道,從今天起,李家村再也不會是原來的李家村了。
32
法的法槌重重落下:
「原『村民決議』無效!
李向修橋屬合法民事行為。
所謂聚眾斗毆實為故意傷害!」
判決書翻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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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的法院印章下寫著:
「恢復名譽,賠償損失」
33
去派出所辦事那天,我在走廊拐角看見張強抱著個紙箱。
他腰帶上那個裝記錄儀的皮套不見了,只剩下個孤零零的掛鉤晃來晃去。
調解室的門上了張新紙條:「檔案整理中,暫不開放」。
過門,能看見他正把一摞調解記錄本塞進鐵柜,最上面那本出「李向」三個字的邊角。
布告欄的《本月工作安排》表上,張強的名字後面多了個括號:(資料室)。
紙張邊角卷著,像是被反復粘過多次。
34
我坐在椅上,著眼前這座新修的「向橋」。
灑在橋面上,鍍了一層金,橋下的溪水嘩啦啦地流著,像是在訴說一段過往,又像是在迎接一個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