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開春,邊關打仗了。
朝廷的征兵告示到了村口。
每家每戶,丁。
我爹老寒,不得。
村裡哭嚎一片。
斬風一聲不響,卷了個破包袱,去裡長那兒按了手印。
他走那天,我去送。
村口老槐樹下,新兵隊伍像條垂死的長蛇。
他穿著不合的號褂子,背影拔。
“斬風!”我喊他。
他回頭。
我跑過去,把一雙連夜納好的千層底布鞋塞進他懷裡。“活著回來。”
他著那雙鞋,指關節發白。
“嗯。”
“說話算話?”
“算。”
隊伍開拔了。
塵土飛揚。
他走了幾步,又猛地停住,回頭看我。
隔著黃蒙蒙的塵土,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搖!”他吼了一嗓子,“等我回來娶你!”
整個隊伍都哄笑起來。
我的臉燒得像著了火。
他不管,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我,等著。
風卷著沙土,迷了我的眼。
我用力點了點頭。
他咧笑了,轉大步流星地追上隊伍,再沒回頭。
三年。
音訊全無。
有人說他死在北邊的冰天雪地裡了。
有人說他當了逃兵,被砍了頭。
我爹娘嘆氣,又開始給我張羅親事。
我守著那間越來越破的鐵匠鋪,替他著落了灰的鐵砧和錘子。
“再等等。”我對我娘說。
“等什麼?等他骨頭渣子爛地裡?”我娘急了。
“他答應我了。”
第四年開春,仗打完了。
大軍凱旋。
消息傳到村裡,說新皇登基了!是個了不得的年輕將軍,領著殘兵是打退了蠻族!
村裡張燈結彩,像過年。
沒人記得那個被丁走的窮鐵匠。
只有我,天天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張。
從春到夏,從夏到秋。
葉子黃了,落了。
他沒回來。
我心裡的那點火星,慢慢熄了。
只剩下冰冷的灰。
我跟我娘說:“娘,你看著辦吧。”
就在婆又歡天喜地登門那天。
村口響起了雷鳴般的馬蹄聲。
塵土蔽日。
一隊盔甲鮮明、刀槍雪亮的騎兵,旋風般沖進了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小村子。
領頭的是個將軍,面白無須,眼神像刀子。
他勒住馬,居高臨下,聲音尖細:“此地,可有一位搖姑娘?”
全村人都嚇傻了,在我家破籬笆外。
我爹抖著出去:“……爺……小……小是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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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將軍翻馬,作利落。
他走到我面前,細細打量我,那眼神,像在集市上挑牲口。
然後,他忽然躬,行了個大禮!
“末將逐影,奉圣命,迎娘娘駕回宮!”
娘娘?
駕?
我像被雷劈中,呆在原地。
人群炸開了鍋。
我娘直接暈了過去。
逐影直起,一揮手。
後面的人抬進來一口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蓋子打開——
金刺眼!綾羅綢緞晃得人頭暈!
珍珠瑪瑙像不值錢的石頭堆著!
“這是陛下給娘娘的聘禮。”逐影的聲音沒有波瀾,“請娘娘即刻啟程。”
我看著那堆晃眼的富貴。
又看了看我家低矮的茅草屋頂,看了看籬笆上曬著的破舊裳。
“斬風呢?”我問。
逐影眉頭微皺:“陛下名諱,娘娘慎言。”
“他在哪?”我盯著他。
“陛下坐鎮京師,日理萬機,特遣末將恭迎娘娘。”
我爹醒過神,撲過來按著我跪下:“謝主隆恩!謝主隆恩啊!”
他臉上是狂喜的淚,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閨!是斬風!是斬風當皇帝了!他來接你當娘娘了!咱們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被他按著,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泥土的氣息鉆進鼻子。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逐影那張公事公辦的臉。
“我不去。”
圣旨來了。
我摔了回去。
整個村子都在我家的哭嚎和驚恐中瑟瑟發抖。
誅九族。
這三個字像山一樣下來。
我把自己關在斬風那間破鐵匠鋪裡。
灰塵在柱裡跳舞。
我著冰冷的鐵砧,上面仿佛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人影逆著站在門口。
高大的廓,擋住了大半線。
悉的,又無比陌生的氣息。
我沒回頭。
“搖。”
他的聲音變了。
低沉,威嚴。
帶著久居上位的迫。
不再是那個河邊抓魚回來,咧著喊我名字的年。
“圣旨,看到了?”他走進來,腳步沉穩,踩在落滿灰塵的地上。
黑底金紋的龍袍下擺掃過門檻。
“看到了。”我盯著鐵砧上一個陳年的小凹坑。
“為何不接?”他停在我後一步遠的地方。
太近了。
我能聞到他上陌生的龍涎香氣,蓋住了記憶裡鐵銹和汗水的味道。
“不想接。”
“不想?”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低低哼了一聲,“搖,那是位。天下子,夢寐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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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做夢。”我轉過,終於看向他。
劍眉星目,廓更深更了,像刀削斧鑿。
黑沉沉的眼底,翻滾著我完全看不懂的復雜緒。
唯有抿的薄,著一悉的執拗。
他不再是斬風。
他是皇帝。
“為什麼?”他問,目銳利得像要把我看穿。
“你宮裡缺人?”
他眼神一暗:“你知道我不是為了這個。”
“那是為什麼?可憐我?”我扯了扯角,“還是覺得,當年村口那句話,是金口玉言,不能不作數?”
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影把我完全籠罩。
“因為我答應過你!”他聲音裡著怒氣,“給你最好的!”
“這就是你給的最好的?”我指著門外,仿佛能穿墻壁看到那些刺目的聘禮,“關進一個金子做的籠子?每天對著你三跪九叩?看著你三宮六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