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說話。
來了,就安靜地理他的奏折,有時直到深夜。
燭映著他專注的側臉,眉頭習慣地微蹙。
我就在一旁看書,或者發呆。
屋子裡只剩下燈花偶爾的裂聲,和他翻紙張的沙沙聲。
氣氛沉悶,卻也詭異地……平和。
像暴風雨來臨前抑的死寂。
有時,他會忽然抬頭看我。
目沉沉的,帶著探究,也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脆弱?
每當這時,我就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
那道用他命擔保、由我保管的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藏在我妝匣的最底層。
時刻提醒著我們之間這脆弱而詭異的平衡。
改變發生在一個尋常的午後。
天沉沉的,憋著一場大雨。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死氣沉沉的宮苑。
一個小太監端著碗黑漆漆的藥進來,腳步輕得像貓。
“娘娘,該用藥了。”
聲音尖細,低著頭。
那藥味兒,濃得發苦發,沖得人頭暈。
“放那兒吧。”我隨口道。
“陛下吩咐,要看著娘娘趁熱喝。”小太監沒。
我皺了皺眉。
這藥是太醫院開的,說是調理,助孕的。
喝了快一個月了。
每次都是斬風邊的大太監親自送來,看著我喝下才走。
今天換了個生面孔?
“以前不是你。”我盯著他低垂的後頸。
小太監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回娘娘,李公公今日子不適,遣了奴才來。”
我端起藥碗。
濃黑的藥晃著,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那苦的氣味直沖腦門。
不對勁。
雖然之前的藥也苦,但沒這麼……刺鼻。
像混了別的東西。
“娘娘?”小太監催促著,頭垂得更低。
我心念電轉,手一抖。
“哎呀!”
藥碗手,滾燙的藥潑了我一!
袍上瞬間染開一大片污漬。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小太監噗通跪倒,連連磕頭。
“慌什麼!”我忍著燙痛,沉下臉,“手腳!去,打盆清水來!”
“是!是!”小太監如蒙大赦,爬起來就往外跑。
他一出門,我立刻沖到妝臺前,用最快的速度打開妝匣底層,出那份明黃的旨卷軸,塞進寬大的袖袋裡。
心跳得像擂鼓。
剛做完這一切,門又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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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卻不是那個小太監。
是拂柳。
臉煞白,手裡端著一盆清水,抖得水都灑了出來。
“娘娘……快……”聲音發。
“剛才那太監呢?”我盯著。
“被……被逐影大人……帶走了……”拂柳哆嗦著,“就在外面廊下……奴婢……奴婢都看見了……”
“看見什麼?”
“那藥……有問題!”拂柳快哭出來了,“他袖子……袖子底下……藏著東西!像個小紙包!被逐影大人搜出來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果然!
“陛下呢?”
“在……在審……”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
劃破了沉悶的午後。
接著,是逐影冰冷無波的聲音:“說!”
我沖到門邊,推開一條。
廊下。
剛才那個小太監像灘爛泥一樣趴在地上,一條胳膊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卸掉了。
逐影的靴子踩在他另一只完好的手上,用力碾著。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小太監發出殺豬般的嚎。
斬風就站在幾步外。
玄龍袍,負手而立。
背對著我。
看不到他的表。
只能到一實質般的、冷暴戾的殺氣,以他為中心彌漫開來。
比即將到來的暴雨更令人窒息。
“誰指使的?”斬風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
“是……是……啊!”逐影腳下又加了一分力。
“是……是惠太妃……宮裡的……張嬤嬤……給……給奴才的藥……說……說是讓皇後……再不能生養……”小太監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招供。
惠太妃?
先帝的妃子?
為什麼要害我?
斬風慢慢轉過。
他的臉,在沉的天空下,白得像玉,冷得像冰。
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殺意。
那眼神,讓我想起了他拖著淋淋的野豬從山林裡回來的樣子。
嗜。
暴戾。
他的目,穿門,準地落在我臉上。
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我眼中的驚悸,也看到了我袖袋裡出的明黃卷軸一角。
他眼神驟然一。
隨即,那翻騰的殺意,竟奇異地、一點點了下去。
像被什麼強行按回了深淵。
他對著逐影,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逐影腳下力道一鬆。
小太監癱在地上,只剩出氣沒有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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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下去。”斬風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惠太妃靜思己過,無詔不得出宮。其宮人……一律杖斃。”
輕描淡寫。
卻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氣。
他抬步,朝我走來。
推開殿門。
帶著一未散的寒氣。
拂柳早已嚇得癱在地。
“出去。”斬風看都沒看。
拂柳連滾爬爬地跑了。
殿門關上。
只剩下我們兩人。
他走到我面前,目落在我被藥浸、燙得發紅的襟上。
“燙著了?”他出手。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怕了?”他扯了扯角,笑容冰冷又帶著一自嘲。“怕我?”
我沒說話。
剛才那一幕的沖擊太大。
那個輕易斷人生死、視人命如草芥的帝王,陌生得讓我心頭髮冷。
“還是……”他的目轉向我護著的袖袋,“怕我反悔,要搶回那道旨意?”
我心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