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後一點天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走到他邊,拿起另一個紅薯。
也學著他的樣子,默默削了起來。
15
期中考試後的家長會,教室里的長條凳坐滿了人。
宋老師穿著那件最面的中山裝,洗得有些發白。
但扣子扣得一不茍。他坐在我的位子上,背得很直。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臉上帶著笑:
「這次期中考試,我們班宋知雨同學,總分名列年級第一。
「尤其是語文和英語,單科也是第一。讓我們為和的家長鼓掌!」
教室里響起一片掌聲。幾個坐在旁邊的家長湊過來跟宋老師搭話。
「宋老師,您是怎麼教孩子的知雨績這麼穩定!」
「是啊,我家那個要有知雨一半省心就好了......」
宋老師臉上沒什麼表,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但我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悄悄蜷了些。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出巨響。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大家齊刷刷回頭。
生父張富貴站在門口,挽著,腳上一雙沾滿泥的解放鞋,在地板上踩出幾個臟印子。
他臉黑紅,膛起伏,象是跑著來的,渾的酒氣隔老遠就能聞到。
他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死死釘在宋老師上。
「宋文淵!」他吼了一嗓子,聲音震得窗戶玻璃都在響。
「你他媽的真行啊!躲在這兒充人來了!」
班主任趕走過去:「這位家長,我們正在開家長會,您有什麼事......」
「滾開!」生父一把推開班主任,踉蹌著沖到講臺前面,指著宋老師的鼻子。
「大家看看!都看看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別人家的閨,教唆不認親生父母!
「現在跑來裝好家長我呸!」
教室里一片嘩然。
所有家長都驚呆了,看看他,又看看宋老師。
我的一下子沖到了頭頂,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沖上去捂住他的。
宋老師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生父,而是先對臉煞白的班主任說了句:「李老師,對不起,打擾您開會了。」
然後,他才轉向生父,目平靜:「張富貴,你把話說清楚。我怎麼,怎麼教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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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用我說」生父唾沫橫飛。
「你五百塊錢把買走的時候怎麼說的現在倒好,把籠絡得連爹媽都不認了!
「不就是看現在能考個試,給你長臉了嗎等翅膀了,看你還能落著啥好!」
宋老師靜靜聽著,等他吼完,才從懷里慢慢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舊得褪了,他當眾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幾張泛黃的紙,還有我從小到大的獎狀,最上面是我那個寫滿字的舊本子,攤開著。
他拿起最底下那張按著紅手印的紙條,舉起來:
「張富貴,這上面白紙黑字,還有你的手印。
「『今收到宋文淵現金五百元,自願將三三妹過繼與他,此後生死嫁娶,與張家再無干系。』
「這是不是你自己立的字據『買』這個字,是你自己寫上去的!」
生父噎住了,臉漲了豬肝。
宋老師又拿起那一疊獎狀,一張張展開:
「這些,是知雨從小學到現在的獎狀。每一張,都是我親眼看著,一筆一劃,用功讀書換來的。」
他的聲音微微抬高,「你說我圖長臉對,我就是圖長臉!我圖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長臉!」
最後,他拿起那個攤開的舊本子,翻到某一頁,上面是我歪歪扭扭寫的一句話:
「爸爸說,人活著,不只是為了吃飯。」
他把本子轉向眾人,手指點著那行字,聲音開始發,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張富貴!你賣的時候,想過是你的兒嗎
「你罵賠錢貨的時候,想過是你的骨嗎
「你幾次三番想把拉回去換彩禮的時候,想過的死活嗎」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陡然拔高,像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噴發:
「我宋文淵,是沒本事,給不了金山銀山!但我教識字,明事理,給一個能安心睡覺、能直腰桿走路的地方!
「我讓知道,不是賠錢貨,是我宋文淵的兒,是塊能發的金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灰都揚了起來:「你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著你的良心問問你自己!你,配不配做一個父親!」
整個教室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宋老師重的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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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父被他連珠炮似的質問砸懵了,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幾步沖過去,抱住宋老師的胳膊,朝著生父大聲喊:
「他是我爸爸!我只有一個爸爸!就是你!你走!」
班主任和幾個男家長這時也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半勸半拉地把失魂落魄的生父弄出了教室。
宋老師還站在那里,脯微微起伏。
我覺到他整個手臂都在微微抖。
他低下頭,看著我掛滿淚痕的臉,用那只沒被我抱住的手,很輕、很笨拙地掉我的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