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我實在悶得慌,拿起笤帚想把屋里再掃一遍。
掃到他書桌底下時,發現那兒掉了一小撮白的頭髮。
短短的,是他的。
我蹲在那里,看著那撮頭髮,心里突然酸得厲害。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後。
「別掃了,夠干凈了。」
我站起來,低著頭,小聲說:「爸,我有點怕。」
怕考不上,怕對不起那些熬油的夜,怕對不起墻上那些獎狀。
更怕對不起他頭上那些新添的白髮。
他沒說話,只是出手,在我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他的手很穩,很有力。
「不急。」他就說了這兩個字。
第二天,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小把南瓜籽,撒在院墻邊的空地上。
「看著點兒,別讓刨了。」他說。
從那以後,我每天多了件事做,就是去看那些南瓜籽有沒有發芽。
澆水,趕,蹲在邊上能看半天。
他也時不時過來瞅一眼。
我們都沒再提考試和分數。
好像所有的焦灼和期盼,都跟著那幾顆小小的南瓜籽,一起埋進了土里,靜靜等著。
27
墻邊那幾顆南瓜籽剛頂開土,冒出兩片黃的芽瓣。
那天下午,天著,有點悶。
我和宋老師正蹲在院墻邊看那幾棵小苗,誰也沒說話。
突然,屋里那臺老舊的黑電話機「叮鈴鈴」地炸響起來。
聲音又尖又急,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靜。
我倆同時僵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電話鈴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
宋老師慢慢站起,拍了拍上的灰,朝屋里走去。
他的背影看上去很鎮定,但我看見他垂在側的手,手指蜷了蜷。
我跟著站起來,心突然跳得厲害,手腳有點發麻,沒敢跟進去。
就站在屋門口,耳朵豎著。
我聽見他拿起聽筒的聲音。
「喂」
然後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我只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他一直沒有說話。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難熬。
是不是沒考好
還是本就沒我的分數
各種壞的念頭像水泡一樣往上冒。
我忍不住往前挪了一小步,著門框,想從他背影里看出點什麼。
他還是那樣站著,握著聽筒,一不。
就在我幾乎要不過氣的時候,我聽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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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抖著說:
「好......好......知道了......謝謝李老師。」
電話掛斷了,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握著已經沒了聲音的聽筒,背對著我,站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後,他猛地轉過。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狂喜的表,抿著。
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像被點著的炭火,亮得嚇人。
他的膛劇烈地起伏著。
「多」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又干又。
他看著我,張了張,好像一時間發不出聲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報出一個數字:
「六百三十八。」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個分數,比我自己估的要高出一大截。
他朝我走過來,腳步很快,帶著風。
走到我面前,他出雙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我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眼圈以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考上了。」他從牙里出這三個字,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肯定。
「重點線超了七十多分。」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激而微微扭曲的臉,看著他花白鬢角滲出的細汗。
一直繃著的那弦,「嘣」地一聲斷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
不是哭,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抓著我的肩膀,沒鬆手,也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眼眶里的水越積越厚,最終承不住重量,滾落下來。
混進他深刻的皺紋里。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我抑的氣聲,和遠不知誰家孩子的哭鬧。
他抬起一只手,用糙的手掌胡地抹了一把我的臉,又抹了一把自己的。
「好,」
他重復著,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音,「好......」
他鬆開我的肩膀,轉快步走到墻邊。
看著那片獎狀,最中間就是那張加分的紅頭文件。
他出手指,在那張紙上點了點,然後回過頭,看著我,角努力地想往上扯。
卻最終形了一個復雜得象是要哭又象是要笑的表。
「我去告訴李老師,志願得好好填。」
他象是突然找到了事做,說著就又要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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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
我用手背狠狠掉臉上的淚痕,吸著鼻子,咧開,努力想給他一個像樣的笑容。
盡管臉上還漉漉的。
他看著我的樣子,愣了一下。
隨即,那一直繃著的角,終於緩緩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的弧度。
28
六百三十八。
這個數字像烙鐵一樣燙在心里,一整晚都在發亮。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聽見灶房有靜。
起來一看,宋老師已經在燒火了,鍋里煮著稀飯,桌上放著兩個煮好的蛋。
他看見我,只說了一句:「吃了飯,去學校找李老師。」
我點點頭,心又提了起來。
分數是出來了,可志願還沒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