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第三次打電話來時,我正在殺魚。
菜刀剁在砧板上。
咚。咚。咚。
順著魚鰓流下來。
我把手接電話。
「周生樂媽媽,您必須馬上來一趟!」老師聲音發尖,「樂樂把三個孩子打進了醫務室!」
我低頭看看魚。
剛刮好鱗。
「傷多重?」我問。
「王軒軒鼻梁骨可能斷了!李萌萌胳膊臼!張濤濤門牙掉了兩顆!」老師著氣,「樂樂……樂樂就破點皮。」
「哦。」我擰開水龍頭沖刀,「我忙完過去。」
「周生樂媽媽!」老師尖起來,「這是惡事件!對方家長已經到學校了!您……」
我把手機拿遠點。
「半小時。」
掛了。
1
魚扔進盆里腌上。
解下圍。
鏡子前攏了攏頭髮。
三十歲。
眼角沒皺紋。
就是眼神有點鈍。
像蒙了層灰。
出門。
向日葵兒園。
門口堵著三輛車。
寶馬。奔馳。路虎。
辦公室吵翻天。
一個胖人拍桌子,金鐲子咣咣響:「開除!必須開除!什麼野孩子下手這麼毒!」
瘦高個男人扶了扶金眼鏡:「醫療費,神損失費,後續整容費,一個子兒都不能。」
穿貂的人抱著噎的小男孩,聲音尖細:「我兒子以後可是要當明星的!破相了你們賠得起嗎?!」
老師在角落。
看見我,像看見救星。
「樂樂媽媽!這里!」
所有目釘在我上。
上上下下地掃。
我穿著洗舊的灰運。
超市打折買的T恤。
三十塊一雙的帆布鞋。
胖人嗤笑一聲:「保姆?」
金眼鏡皺眉:「周生樂家長,請控制你的孩子……」
我打斷他:「樂樂呢?」
老師指了指隔壁休息室。
「關閉了。」
門推開。
小小的影蜷在墻角小板凳上。
五歲。
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臉上確實只有一道紅痕。
校服沾了點灰。
聽見聲音,抬起頭。
眼睛很亮。
不像害怕。
倒像……剛打完獵的小豹子。
「媽媽。」聲音脆生生的。
我走過去蹲下。
「打贏了?」
點頭。
「為什麼打?」
小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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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人到門口尖:「還能為什麼!小瘋子有暴力傾向!園長!立刻開除!不然我找曝!」
樂樂猛地抬頭。
眼神像刀子。
「他們罵我!」聲音拔高,「罵我是沒爸的野種!罵你……罵你是老人!沒人要!」
辦公室突然一靜。
胖人臉漲紅:「小孩子懂什麼!肯定是有人教的!」
金眼鏡推推眼鏡:「語言沖突也不能為暴力理由,周生樂媽媽,請你……」
我站起。
看著樂樂。
「他們罵你,你難嗎?」
樂樂用力點頭,眼圈紅了。
「難。」
「下次再有人罵你,」我的頭,「告訴老師。」
樂樂愣住。
胖人得意了:「聽見沒?好好管教……」
我接著說。
「然後,」我看著樂樂的眼睛,「找個沒監控的角落。」
「套麻袋。」
「打狠點。」
2
辦公室死寂。
胖人倒一口冷氣:「你……你教孩子犯罪?!」
穿貂的人尖:「報警!抓!」
我轉。
看著那三個氣勢洶洶的家長。
「王軒軒媽媽,」我對胖人說,「上個月你在‘金碧輝煌’夜總會點了三個男模,刷的是你老公副卡。」
胖人臉唰地白了。
「李萌萌爸爸,」我轉向金眼鏡,「你論文數據造假的事,學委員會還沒查完吧?」
金眼鏡手一抖。
「張濤濤媽媽,」我看著穿貂的人,「你兒子上個月推下樓的那個小孩,家里還在要說法吧?五萬塊封口費夠嗎?」
一片死寂。
只有重的呼吸聲。
胖人哆嗦:「你……你胡說什麼……」
我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三份加文件略圖。
「要打開看看嗎?」
沒人說話。
穿貂的人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抱起兒子:「走!濤濤我們回家!牙……牙以後還能長!」
金眼鏡扶了扶歪掉的眼鏡,踉蹌出門。
胖人狠狠瞪我一眼,抓起包就跑。
老師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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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塞進一個蛋。
我收起手機。
牽起樂樂的手。
「回家。」
「媽媽,」樂樂仰頭,「麻袋是什麼?」
「裝垃圾用的。」
夕把巷子染橘紅。
破舊筒子樓。
墻皮斑駁。
我們住頂樓。
六樓。
沒電梯。
樂樂噔噔噔往上竄。
「慢點。」我在後面說。
回頭笑:「媽媽快點!」
五歲。
力好得不像話。
開門。
一魚腥味。
廚房灶臺上還放著腌好的魚。
「洗手吃飯。」我往廚房走。
樂樂跟進來。
「媽媽,」著料理臺,「我今天……是不是做錯了?」
我開火。
倒油。
「為什麼打那麼狠?」
「他們……推我。」聲音小了,「還扯我頭髮。罵得很難聽。我……沒忍住。」
油熱了。
魚進鍋里。
滋啦——
白煙騰起。
「下次,」我看著油鍋里翻騰的魚,「別打臉。」
樂樂眼睛亮了。
「嗯!」
「打肚子。」我給魚翻面,「疼。不留傷。」
「好!」
3
魚煎得金黃。
盛出來。
又炒了個青菜。
兩碗米飯。
小飯桌支在臺上。
晚風吹進來。
有點悶熱。
樂樂著飯。
突然說:「媽媽,我為什麼沒爸爸?」
筷子一頓。
「死了。」我說。
「怎麼死的?」
「話多。」
樂樂脖子。
不敢問了。
吃完飯。
主收拾碗筷。
小胳膊小。
作很利索。
碗洗得比我干凈。
「媽媽,我去地!」抱著比高的拖把。
我點點頭。
靠在舊沙發上。
閉眼。
筒子樓隔音差。
樓下夫妻在吵架。
樓上小孩在練鋼琴。
跑調。
遠廣場舞音樂咚咚咚。
空氣里有油煙味。
廉價洗味。
還有……
一極淡的甜腥。
我睜開眼。
樂樂正哼著歌拖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