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變了,從疑,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的蒼白。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冰霜。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
最後,他說,「好的,我知道了。我會核實。」
15
他掛了電話。
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兒子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乖乖地閉上了,看看爸爸,又看看我。
「怎麼回事?」
陳明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
「爸欠了高利貸?人家說,他之前借的五十六萬,是你還的,現在又欠了三十萬,擔保人還是你。」
陳明不可置信地盯著我。
「林薇,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我瞞不住了。
天塌了。
我張了張,想解釋,卻發現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先一步決堤而出。
我的沉默和眼淚,就是最好的答案。
陳明猛地站起來,椅子和地板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口劇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炸。
「五十六萬,加上現在的三十萬,足足小一百萬啊,林薇!」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崩潰和憤怒。
「我們所有的現金,孩子的教育金!你一聲不響,就全給你爸填了那個無底,你跟我商量過一句嗎?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麼?這個家到底算什麼?」
「對不起,明哥……我也是沒辦法……他們威脅要來找你和孩子……我怕……」我語無倫次,泣不聲。
「怕?你現在知道怕了?!你當初干嘛去了?我早就跟你說過,爸那邊不對勁,讓你多管管,多通!你就是不聽!除了給錢,你還會干什麼?」
他像一頭困,在餐廳里來回踱步,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震得哐當作響。
兒子被嚇壞了,「哇」地一聲哭起來。
陳明一把抱起兒子,赤紅著眼睛看著我,那眼神里的失和決絕,讓我如墜冰窟。
16
「林薇,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那種死寂的平靜比咆哮更讓我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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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婚吧。」
「不要……我知道錯了,錢……錢我會賺回來的……」我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
他猛地甩開我,眼神冰冷又失。
「賺回來?拿什麼賺?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年薪百萬的總監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你還有心思工作嗎?這個家,已經被你拖垮了!我不能讓你爸,把你,把我們這個家,一起拖進地獄!」
「孩子我帶走,房子……賣了還債吧。剩下的錢,留給樂樂讀書。」
他說完,抱著哭喊的兒子,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砰」地一聲鎖上了門。
我癱倒在地,整個世界在我眼前分崩離析。
婚姻、家庭、丈夫、孩子。
我以為堅不可摧的一切,原來如此脆弱。
一百萬,和我那個走火魔的父親,就輕易地把它砸得碎。
17
屋偏逢連夜雨。
幾天後,我正在公司心神不寧地理郵件,HR 和我的直屬上司一起把我進了會議室。
HR 總監是個笑容甜的人,此刻的笑容卻帶著疏離的客套。
「Vivian,最近公司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關於你的一些……私人債務問題,好像還牽扯到一些社會上的不良人士?」
語氣委婉,但字字如刀,「你知道,我們公司非常注重形象和員工的穩定。你最近的狀態也確實不太好。」
「公司經過考慮,希你能主離職,這樣對大家都好。補償金方面,我們可以按照 N+3 來談。」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們知道了!
催債的電話還是打到了公司。
或者,是那些催債的來過公司前臺。
我試圖辯解,試圖保證。
但上司避開了我的目,HR 的笑容無懈可擊。
18
我明白了。
互聯網行業日新月異,早就想換掉我這個「昂貴」又「年長」的總監,換上更年輕、更便宜、更能熬夜的新。
這只是一個完的、無可指摘的借口。
我失去了最後一份面,也失去了最後的收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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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辭職協議上簽了字。
抱著紙箱走出那座悉的、燈火通明的寫字樓時,深圳的天空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打在我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
我一無所有了。
工作,家庭,積蓄……全都沒了。
19
絕之下,一前所未有的憤怒和狠勁涌了上來。
我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告!告那個該死的「生命量子匯」,也告我那個昏了頭的父親!
哪怕只能追回一分錢,哪怕只能讓他們付出一點點代價!
我聘請了律師,收集了所有證據:合同、轉賬記錄、錄音、微信聊天記錄。
一紙訴狀,將「生命量子匯」公司告上法庭,指控其涉嫌詐騙。
同時,也將父親林國棟列為被告,要求確認那些我不知的擔保債務與我無關。
庭審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後一場,也是最荒誕的一場噩夢。
對方公司的律師巧舌如簧,把一份份我父親親手簽字的合同、產品驗報告、甚至還有他拿著份證笑容滿面地舉著「生命量子匯」錦旗的照片,都作為證據呈堂。
他們把自己包裝一個合法經營、自願易的科技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