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個周六下午。
我拎著剛燉好的湯過去,還沒上樓,就聽見樓上吵吵嚷嚷,夾雜著一個男人啞的罵聲,還有……林薇尖厲的反駁。
我心道不好,幾步沖上樓。
果然,那扇破鐵門開著,一個穿著邋遢皮夾克、滿臉油的中年男人正指著林薇的鼻子罵,唾沫星子飛。
「……老子白養你這麼大了?現在翅膀了?敢不給錢?信不信我讓你在這片混不下去!」
林薇臉煞白,渾發抖,但背脊得直直的,毫不示弱地吼回去:「我一分錢都沒有!你給我滾!」
「放屁!沒錢你住這兒?沒錢你看病吃藥?肯定是哪個野男人給你的!說!是不是上次那個小子?讓他出來!看老子不打斷他的!」那男人說著竟要往屋里沖。
「你干什麼!」
我吼了一嗓子,一步過去,擋在林薇前面,把往後推了推。
那男人被我嚇了一跳,上下打量我,眼神渾濁又帶著點欺怕的猥瑣:「你他媽誰啊?」
「你誰啊?」我冷著臉反問,往前近一步。我比他高半個頭,常年健,格上就能他一頭。
他氣勢矮了下去,但上還:「我是老子!我來找我閨要錢,天經地義!你算哪蔥?滾開!」
果然是那個渣滓爹。
林薇在我後,手指死死攥著我的外套後擺,抖得厲害。
我下心里的火,盡量平靜地說:「沒錢給你。你趕走。」
「沒錢?沒錢你有啊!」那男人眼睛一亮,像聞到腥味的鬣狗,轉向我,「你是相好的吧?行啊,你替給!老子養這麼大,花那麼多錢,現在該回報了!不多,先拿兩萬!」
我被他這無恥的臉氣笑了。
「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現在,立刻,滾蛋。」
「嘿!你個小兔崽子敢這麼跟我說話?」他惱怒,竟想手推我。
我沒等他到我,直接一把攥住他手腕,用力一擰。他立刻殺豬似的起來。
「疼疼疼!撒手!」
「聽著,」我湊近他,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里出來的,「林薇以後我管了。你再來擾一次,試試看。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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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甩開他的手,他踉蹌著後退好幾步,著手腕,又驚又怒地瞪著我,又不敢上前。
「滾。」我盯著他,眼神估計能殺。
他里不干不凈地罵了幾句,什麼「賠錢貨」、「賤骨頭」、「給臉不要臉」,一邊罵一邊灰溜溜地下樓了。
直到那罵罵咧咧的聲音徹底消失,我才鬆了口氣,覺後背都繃了。
轉過,林薇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低著頭,肩膀微微抖。
「沒事了,他走了。」我放輕聲音。
沒反應。
我有點擔心,手想拍拍,「林薇?」
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眼睛通紅,裡面卻不是害怕,而是某種崩潰邊緣的絕和憤怒。
「你為什麼非要管我?!」
突然尖起來,聲音撕裂,「你看到沒?!這就是我家!這就是我攤上的爹!爛泥扶不上墻!吸鬼!你滿意了嗎?!看夠笑話了嗎?!」
緒徹底失控,用力推開我,沖到屋里,把桌上那些藥瓶、水杯、我之前帶來的湯,全都掃到地上!
噼里啪啦一陣響,碎片和藥片飛濺得到都是。
那只貓嚇得嗖一下鉆到了床底。
「你走啊!走!」
歇斯底里地喊著,口劇烈起伏,像是不過氣,「我不要你可憐我!我不要你看到這些!你走!走得遠遠的!我求你了!」
喊到最後,聲音已經啞得不樣子,整個人力般地順著墻壁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嚎啕大哭。
那哭聲里帶著太多的委屈、恥辱和痛苦。
我看著滿地狼藉,看著一團痛哭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又疼又悶。
我沒有走。
我過那些碎片,走到面前,蹲下。
「說完了?」我問,聲音異常平靜。
哭得渾發抖,本不理會我。
「說完了,就聽我說。」我看著一一的肩膀,「你爹是人渣,沒錯。但這跟你沒關系,不是你的錯。」
的哭聲小了一點。
「你是你,他是他。他爛他的,你過你的。」我繼續說,語氣沒什麼起伏,卻異常堅定,「我管你,不是因為可憐你。」
我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把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是因為我放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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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哭聲戛然而止。
肩膀僵住了。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抑的噎聲。
過了很久,很久,才極其緩慢地,從膝蓋里抬起頭。
臉上淚痕錯,眼睛腫得像桃子,眼神里充滿了茫然、無措和一不敢置信。
看著我,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沒避開的目,就那麼看著,任由看。
我知道,這句話,我等了太久,也等了太久。
地上的湯還在慢慢流淌,空氣里彌漫著中藥和食的混合氣味,一片狼藉。
但在這片狼藉中,有什麼東西,好像真的開始不一樣了。
12
地上還是一片狼藉,湯水混著玻璃碴和藥片,空氣里味道怪得很。
林薇就那麼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我,眼淚還掛在睫上,要掉不掉的。
那眼神復雜得很,像是不敢信,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慌里慌張地想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