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眼也還在,雨天總會作痛。
我不恨他們,但也實在沒辦法因為一句「對不起」就立刻熱絡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了班里的獨行俠。
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埋在書山題海里。
他們說我清高,說我記仇。
我聽見了,只當風吹過耳邊。
我不需要合群,我需要的是離開這里的船票。
而爺爺用汗水和尊嚴給我換來了槳,我不能浪費。
城里的冬天比村里更冷,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宿舍熄燈后,我就搬個小凳子在水房的燈下看書,腳凍僵了,就跺一跺。
腦子里有時會像針扎一樣疼,是那次生病留下的后癥。
我就閉上眼睛按一會兒太,再繼續。
做的那幾雙一模一樣的布鞋,我換著穿,鞋底磨薄了,但踩在去往教室的路上,一步比一步踏實。
日子就在筆尖的沙沙聲里溜走。
七年級期末考試放榜那天,紅紙黑字在校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我從后面往前看,手指一個個數上去——年級第六十名,王滿。
我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撞得口生疼。
反復確認了三遍,才敢相信那真的是我的名字。
周圍是喧鬧的人群,歡呼的,嘆氣的。
我卻像被隔在了一層玻璃罩子里,只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我破天荒地沒省那幾錢,跑到校門口的小賣部,用公共電話給家里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爺爺悉的聲音,帶著急促的息,像是剛跑過來的。
「爺」
我的聲音有點抖。
「我考了第六十名,能進優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我聽見爺爺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連聲說:
「好!好!好!俺小滿就是中!等著,爺明天放學就去接你回家!」
6
第二天中午,爺爺特意穿上了那件只有出門才穿的藍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捆在托車上,然后帶著我,沒有直接回村,而是拐進了鎮上。
他把我領進一家看起來最敞亮、人最多的燴面館。
油汪汪的湯,寬厚的面片,大片的羊,堆得冒尖的香菜和辣椒油。
爺爺給我了一大碗,自己只要了一小碗,坐在對面笑瞇瞇地看著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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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使勁吃,俺小滿用功了,得補補。」
熱騰騰的蒸汽熏了我的眼睛。
我埋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咸香的湯混著滾燙的眼淚,一起咽進肚子里。
回到家已是晚上,正站在院門口張。
堂屋的桌子上,擺著炒好的蛋,還有一盤切得細細的豬頭。
我拿出那張績單,遞到面前。
起圍,了手,才接過去。
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手指在上面的名字和數字上挲了幾下,然后一言不發地轉進了廚房。
鍋里刺啦一聲,是蔥花鍋的香味,在給我下一碗熗鍋面。
飯桌上,爺爺紅滿面,不停地給我夾。
始終沒說話,安靜地吃著飯,破天荒地一句嘮叨都沒有。
我想,小滿小滿,我終于圓滿。
7
優班的教室在走廊最盡頭,推開門,仿佛連空氣都不一樣。
這里沒有竊竊私語的嘈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低聲音討論題目的沉穩。
每個人的課桌上都壘著高高的書墻,眼神里有種亮晶晶的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那「野心」。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同桌是個戴細邊眼鏡的男生,陳默,人如其名,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第一天,我小心翼翼地坐下,他正飛快地解一道幾何題,輔助線畫得利落干凈。
我拿出練習冊,才發現忘帶圓規了。
正懊惱著,一支銀圓規無聲地推到我面前。
我詫異地轉頭,陳默依舊埋首題海。
只從嚨里含糊地溢出一個「嗯」字,示意我用。
那一刻,窗外的正好落在他微卷的睫上,也落在那支還帶著他指尖溫度的圓規上。
后排的生林薇,是班里英語最好的。
我的鄉下口音總在英語課上引來若有似無的視線,我便越發不敢開口。
一天放學后,我躲在樓梯間磕磕絆絆地背課文,忽然聽見后一聲輕輕的。
「這里語調該上揚一些。」
林薇笑著走過來,沒有嘲笑,只是拿出自己的 MP3,分我一只耳機。
「你聽,是這樣讀的。」
耳機里流淌出純正優雅的英音,像溫暖的溪流漫過心上那些因為自卑而皺的角落。
從那以后,放學后的樓梯間了我們的小小英語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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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秋老虎還賴在村里不走,玉米桿子曬得發脆,風一吹就嘩啦啦響。
那天我剛放學,遠遠就看見村口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嬸子們的議論聲像炸開的豆子,隔著田埂都能聽見。
「老王頭家老大回來了!就是當年把小滿丟這兒的那個!」
「帶著倆孩子呢,一兒一,穿得那一個鮮亮!」
「穿得再鮮亮啊,骨子里還是壞的,扔了自己娃不說,我聽說啊,他還在城里賭呢。」
我的腳像被釘在田埂上,手里的績單邊角被攥得發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