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爺爺藏在話里、被罵在上的「混蛋玩意」,那個我打小就模糊了面容的「爸爸」,真的回來了。
等我磨磨蹭蹭走到家門口,院子里已經鬧哄哄的。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給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剝橘子,旁邊扎著羊角辮的小孩舉著棒棒糖,追著院里的老母跑。
站在屋檐下,手里拿著塊新巾,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慢點跑,別摔著,給你留了糖糕!」
那笑容是我從沒見過的。
以前看我時,眼里總帶著點說不清的嫌棄,嘮叨里裹著刺。
可現在,著那個小孩的眼神,得像剛蒸好的饅頭。
「小滿回來了?」
男人轉過頭,臉上帶著點陌生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里藏著風霜。
「都長這麼高了,大姑娘了。」
我沒說話,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布鞋。
爺爺從屋里走出來,把我往后拉了拉,煙袋鍋在手里磕了磕:
「回來了就進屋吧,外頭曬。」
9
小軍和小雅很快就和村里的孩子打了一片。
他們里蹦出的詞兒——「英雄聯盟」、「閃現」、「五殺」,我像聽天書。
他們玩的游戲,我連都沒過。小雅穿著帶亮片的子,像只花蝴蝶在院子里穿梭,笑聲銀鈴一樣。
晚上,小雅被安排和我睡一屋。
我的房間,那張著褪「喜」字的床,第一次進了兩個人。
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打開,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連、連,還有一堆我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護品。
好奇地打量我的房間,目掠過我磨邊的舊課本、窗臺上晾著的自制筆筒,最后落在床頭那本被翻爛的英漢詞典上。
「姐,你就看這個啊?」
拿起詞典,語氣里沒有惡意,只是一種天真的、居高臨下的詫異。
我「嗯」了一聲,把詞典拿回來,小心地放好,覺自己像守護著一堆無人理解的廢品。
上淡淡的草莓味沐浴香氣,熏得我那張洗得發的舊被子都仿佛沾上了不屬于它的甜膩。
我在床沿,聽著均勻的呼吸聲,第一次對自己的房間、對自己的所有,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恥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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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小軍小雅,永遠是未語先笑。
吃飯時,理所當然地夾到他們碗里,說話聲音都放了八度,生怕驚著這兩個「城里來的金疙瘩」。
甚至會用我從來沒聽過的、哄小孩的語氣說:
「小雅乖,多吃點,明天給你燉排骨。」
那種和悅,是我從未擁有過的。
我心里那點可憐的、關于給我買、把績單在玻璃板下的溫暖記憶,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一種冰冷的預攫住我:
他們才是這個家里的人,而我,或許始終是那個「賠錢貨」。
10
我變得更沉默了。
放學回家就鉆進自己屋里看書,飯桌上埋頭飯,吃完就躲出去,其名曰去艷艷家寫作業。
我害怕看見的笑容,害怕聽見小雅清脆地喊「」,更害怕看見我爸志得意滿的樣子,那會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自己是如何被像件垃圾一樣討價還價留下的畫面。
爺爺是最先察覺的。
那晚,我正坐在院門外的石墩上對著月亮發呆,一件外套輕輕披在我肩上。
是爺爺。
他挨著我坐下,掏出煙,卻沒點,只是在手里。
「小滿,」
他開口,聲音低沉得像腳下的土地。
「心里不痛快了?」
我鼻子一酸,低下頭,沒吭聲。
「覺得你疼別人,不疼你了?覺得這屋里的好東西,都要別人分走了?」
我的眼淚啪嗒一下掉在膝蓋上。
爺爺嘆了口氣,大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就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
「傻孩子,」
他說:
「那倆孩子只是客人,我們是主人家,你明白不?」
「你看著他們穿得好,玩得好,心里憋屈,爺懂。可你看,」
他指了指天上一顆特別亮的星。
「那月亮就一個,星星那麼多,它慌不慌?它不慌。因為它知道,它亮它的,星星再亮,也遮不住它的。」
「你爸的錢,你爸帶來的東西,那是他的事。你靠你自己考的績,那是你自己的本事,天王老子來了也奪不走。」
爺爺轉過頭,目沉靜地看著我。
「這家里,但凡有你爺一口吃的,就不著你。你的前程,誰也擋不了。爺還等著看你考大學,給爺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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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沒等多久,家里的日子也像撥開了云的天空,一點點出亮。
村里的大片土地被外來公司租去種花木,包括爺爺村書記家的地。
昔日的玉米稈和麥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畦畦整齊的苗圃和正在枝的綠化樹。
爺爺和都沒閑著,他們一起去了花木種植園打工。
爺爺懂莊稼,更懂土地,侍弄這些花木竟比年輕人還在行,修剪嫁接,手法又穩又準。
則負責間苗、除草,坐在小馬扎上,一邊忙活一邊和旁邊的嬸子們嘮嗑。
風吹日曬依舊,但不再是為那點糧食錢拼死拼活了。
飯桌上的變化是實實在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