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真退學了,才是讓爺爺和白疼你一場。」
我愣愣地看著班主任,眼里的像盞燈,把我心里的黑暗照得亮堂堂的。
13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提過退學的事。
白天在學校,我上課眼睛都不敢眨,下課就追著陳默和林薇問問題,連吃飯都端著碗在教室刷題。
周末別人休息,我就去鎮上的小餐館洗碗,後來又經班主任介紹,給一個上五年級的小孩做家教,一小時四十塊錢。
第一次拿到家教工資時,是個周日的下午,家長把四十塊錢遞給我,說:
「這是這周的,你教得好,下次還找你。」
我攥著那幾張皺的紙幣,手指都在抖。
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掙錢,不是撿瓶子,不是洗碗,是靠我學會的知識。
我突然明白,爺爺和班主任說的是對的。
知識真的能改變命運,能讓我有能力保護想保護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錢塞給爺爺,讓他給買營養品。
爺爺著我的頭,沒說話,只是眼眶紅了。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課本上的字,突然覺得渾都是勁。
期末考試時,我一下子沖到了年級三十五名。
拿著績單去醫院給看,坐在床上,接過績單,手都在抖,笑著笑著就哭了:
「俺家小滿,真出息了。」
爺爺站在旁邊,也笑了,眼角的皺紋里都是。
那天晚上,我聽見在病房和病友「閑聊」,聲音里著藏不住的歡喜:
「我們家這個就是不省心,考個試也就那樣吧,非說下次還能更好,孩子就是要強,沒辦法……哎,就跟我們老兩口在園子里伺候的那些花木似的,見風就長!」
14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地溜走,轉眼就是中考。
我們是統一查的績,滿分 730,我考了 695,是那一年的全市第三十。
回家的路上,風都帶著甜意。
早已候在院門口,見了我,道:
「考上就考上唄。」
說著轉就去井邊撈西瓜,那瓜紅瓤黑籽,甜得滲心。
可這份歡喜沒捂熱幾天,村里的閑言碎語就像秋日的落葉般飄了過來。
午后坐在槐樹下納涼的婆娘們見了我,聲音就得低低的:
「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最后還不是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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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頭真是魔怔了,供個丫頭片子讀到高中,不如給自己留點棺材本。」
甚至有相的嬸子拉著勸:
「他嬸,你也勸勸老王頭,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小滿以后要是嫁遠了,你們倆誰來管?」
當時正擇著手里的豆角,聞言把菜盆往石桌上一磕,豆角蹦得老高:
「俺家小滿樂意讀,俺們老兩口也樂意供!將來要是能飛上天,俺們還能跟著沾呢!你們那閑心干啥,不如管好自己家的別下錯了蛋!」
我躲在門后,聽見這話,鼻尖一酸。
高中選文理科那天,我選了理科。
優班的競爭比我想象的殘酷百倍。
這里的同學似乎天生就懂得那些復雜的定理和公式,老師講課的速度快得像刮風。
初中那點底子,很快就見了底。
第一次理月考,卷子發下來,紅的「47」刺得我眼睛生疼。
周圍是同學們低低的討論聲:「這道題太簡單了吧?」「我差點就滿分了。」
我覺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掌。
不只是理。
數學的函數像一團麻,化學的爾計算讓我頭暈目眩,英語聽力里的連讀和詞匯更是天書。
績單下來,我排在班級末尾,年級排名更是慘不忍睹。
周末回家,爺爺照例問起學習。
我低著頭,拉著碗里的飯粒,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還……還行。」
瞥了我一眼,沒像以前那樣吵吵,只是嘆了口氣:
「城里孩子厲害,跟不上也別撐,子要。」
村里那些閑話又飄了回來:
「看吧,我就說孩子到高中就不行了。」
「老王頭這錢怕是要打水漂咯。」
「老王頭家小滿這次考得可不怎麼樣啊,聽說,理科三門都沒及格!」
「我就說嘛,孩子家腦子哪轉得過男孩子?理科那玩意兒,不是咱能的!」
「還不如早點下來跟去花木園打工,還能幫襯家里!」
我不能被打倒。
爺爺佝僂的背、糙的手,還有那沉甸甸的學費,都不允許我倒下。
15
每天宿舍一熄燈,我就搬著凳子到走廊盡頭的聲控燈下看書。
燈滅了,就跺一腳,或者輕聲咳嗽一聲。
冬天,走廊的風像刀子,腳凍僵了,就裹著爺爺的舊軍大,原地小跑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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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蚊蟲嗡嗡地圍著燈打轉,咬得滿包,我就邊走邊背書。
課本被我翻得起了邊,筆記記了一本又一本。
食堂打飯的隊伍里,我手里攥著單詞卡;
晨跑前的微里,我默背著古文古詩。
遇到不懂的題,我不敢多問那些看起來就很忙碌的老師,就死磕。
一道理大題,我能算上整整一個晚自習,草稿紙撕了一張又一張。
算到後來,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混著墨水暈開了字跡,就干了再算。
同桌依舊沉默,但有時看我對著一道題眉頭鎖半天,會忽然遞過來一張寫滿詳細步驟的草稿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