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林薇,偶爾也會在我磕磕絆絆讀課文時,不經意地糾正一下發音。
但更多的是獨自扛的艱辛。
有一次數學月考前夕,我反復演算一種題型總是出錯,急得上起了一圈燎泡。
深夜在水房哭了一場后,我用冷水沖了臉。
回到走廊燈下,把那類型的題找了整整二十道,一道一道反復做,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期中考試,績出來,名次只前進了一點點。
理勉強及格,數學還在及格線邊緣徘徊。班主任找我談話:
「王滿,你的努力我看得到,但理科確實需要點天賦和基礎,要不……」
我猛地抬頭,打斷他:
「老師,我再試一次!期末,期末我一定行!」
我改變了策略。
我不再盲目刷題,開始啃最基礎的概念。
我把初中的理、化學、數學書都翻了出來,一遍遍過定義、公式,像牛反芻一樣。
我求老師幫我找教輔材料,把上面的例題一道道啃。
日子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淌。
高二上學期期末考試前,我又一次熬夜復習,可能是力太大,加上著涼,竟發起了高燒。
考數學時,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眼前的字都在飄。
我狠狠掐著自己的虎口,靠疼痛保持清醒,做完最后一題,幾乎虛在桌子上。
績是在返校時公布的。
我進人群,心臟跳得像要蹦出來。
我從后面往前看,手指抖著一個個數……年級第一百零五名!班級第三十八名!
數學:110 分!理:92 分!化學:90 分!
巨大的酸楚和喜悅猛地沖上鼻腔,眼淚奪眶而出。
我趕捂住,出人群。
跑到場邊的角落里,蹲在地上,肩膀抑制不住地抖,無聲地痛哭起來。
所有的委屈、力、疲憊,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天回家,我把績單遞給爺爺。
爺爺戴著老花鏡,看了又看,手指在那個「105」上挲了半天,然后摘下眼鏡,用力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
「好,好,俺小滿……闖過來了。」
湊過來看,雖然看不懂排名,但那幾個鮮紅的九十多分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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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話,轉進了廚房。
晚上,飯桌上擺滿了我吃的菜,最中間,是一盤紅燒,油亮亮的。
16
高二的冬天來得格外早,第一場雪落下時,花木園的活兒還沒收尾。
爺爺為了多掙些錢,主攬下了夜里給育苗棚燒鍋爐的活兒——要整夜守著煤爐不能斷火。勸過他「年紀大了不能這麼熬」,他總笑呵呵地說:「不礙事,夜里瞇一會兒就行。再干一個月,小滿下學期的資料費就攢出來啦。」
出事那天,我正在教室上晚自習,窗外的雪撲簌簌往下掉。
班主任突然推門把我出去,聲音得低低的:
「你爺爺在花木園暈倒了,救護車拉到市醫院了,你快跟我去。」
老師騎車帶著我往醫院趕,雪粒子打在臉上像針扎。
醫生說:
「勞累過度,加上一氧化碳中毒,幸虧發現得早。但右胳膊摔骨裂了,得打石膏靜養至兩個月。」
醫藥費先付了一千多,后續復查買藥還得不錢。
才從膽囊炎手中緩過來,家里剛攢下的那點錢像是被大風刮走了。
我去花木園想討個說法。
老闆坐在暖烘烘的辦公室里,手指敲著桌面:
「老王是自己沒站穩暈倒的,跟我們沒關系。況且夜里燒鍋爐本來就算臨時工,沒簽合同。」我好說歹說,最后他掏了五百塊錢塞給我:
「拿去買點營養品,別再來找了。」
把那五百塊收進屜,紅著眼說:「這錢得留著給你爺買骨頭熬湯。」
可轉就接下了給村里人補服的活計,的眼睛早就花了,晚上湊在燈下穿針,線頭要對好幾次。
我看在眼里,第二天就去學校食堂找了份活兒——每天中午幫忙打飯洗碗,換來一頓免費午飯和二十塊錢。
周末我又去洗店幫忙分揀服,一件五錢,手快的話一天能掙五十塊。
但麻煩總是一樁接一樁。
食堂經理嫌我作慢,好幾次當著眾人的面說:
「學生工就是不行,要不是看你可憐早不用你了。」
洗店老闆娘也常挑刺:
「這領子沒翻整齊,扣五。」
「這件分類錯了,扣一塊。」
之后的日子,我更像一繃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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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先給爺爺熬上粥,再去場背單詞。
中午去食堂打工,趁著休息時間做幾道數學題。
晚上從洗店回來,再趴在醫院小桌上復習功課。
理老師發現我上課打瞌睡,把我到辦公室。
我以為要挨訓,他卻遞來一本書:
「這本理筆記你拿去看看。」
我回去打開書,里面夾著五百塊錢。
班里兩個同學發現我在課間撿瓶子,頭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我沒敢難。
可第二天,一堆喝完的飲料瓶被悄悄塞進我桌斗。
林薇也把的 MP3 借給我,說:
「里面錄了英語聽力,你洗碗的時候也能聽。」
就這麼一天天熬到快開春時,我攢下了八百多塊。
再加上學校發的貧困生補助,總算湊夠了爺爺復查和買藥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