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間當鋪的店主,專收活人最舍得賣的東西——那些他們以為一文不值的道德、良心、骨親。
——畢竟良心稱重時,連鬼都嫌輕。
今天來的這對夫妻,想用兒的壽換兒子考上大學。
我給了他們兩個選擇:賣兒子的命,或者賣兒的親。
他們選了二——看,連價都不還。
1.
當鋪門鈴響時,我正用銀鑷子夾著一顆珠子驗貨。
進來的是對中年夫妻。男人著脖子手,人眼睛粘在博古架的金上。
「當……當東西。」男人把兒子績單拍在柜臺上,數學58分。
我瞟了一眼:「本店不收廢紙。」
人跑到玻璃展柜前:「我閨!賣我閨的壽!」
終于說到正題了。我放下珠子,指尖敲了敲生死簿:「余招娣,16歲,壽62年。想折多?」
「全折了!」男人口而出,又急忙改口,「不、不,夠兒子考上大學就……」
我嘩啦掀開賬本:「211院校五十年壽,985再加十年。您兒這命——」 筆尖在算盤上點了點,「——只夠換個二本。」
人急了:「可是子!加價不?」
我忽然想笑。人類真有趣,賣兒時倒想起討價還價了。
「還有個方案。」我推開算盤,「賣你兒的‘親’——對你們死心塌地那份,夠換985。」
夫妻倆對視一眼。人拽男人袖口:「反正丫頭片子嫁人就是別家的……」
鋼筆吸飽朱砂時,男人結著問:「那、那賣了親,還聽話不?」
「照常給你們當牛做馬。」我微笑,「只不過——」
契約無風自,最后一行滲出紅字:
「附加條款:離易對象道德值30%」
他們沒看就按了手印。
銅鈴響,易。人攥著錄取通知書擔保函邊走邊嘟囔:「早知道該多生幾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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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的命牌,指尖一捻,灰霧里浮現寒冬洗的畫面。
多好的靈魂啊,馬上就要——
「阿丑。」我喚來黑貓,「備車,去槐樹村。」
2.
黑貓阿丑蹲在旁邊爪子。
槐樹村的土路顛得骨頭快散架了,車后座堆著幾個扎的麻袋——上周收的「孝順」,已經開始發臭。
「這次要多?」阿丑的眼睛泛著綠。
我沒答話。
后面掛著余婉的命牌,灰霧里正蹲在井臺邊洗,手指凍得通紅。
當鋪做久了,能一眼辨出靈魂。
有人來賣良心,剖出來是團爛泥;有人典當,掏出的心臟千瘡百孔。
但余婉不一樣。
余招娣,自己改的名字,余婉。
給弟弟補書包的針腳細整齊,打工攢的錢藏在地磚下——每張鈔票都得平平整整。
「30%道德值。」我開口,「剩下的……看自己。」
阿丑嗤笑:「你心了。」
車碾過碎石,遠傳來打罵聲。
余婉的母親正用燒火后背:「洗件裳磨蹭半天!你弟的新球鞋要是耽誤了……」
孩沒哭,只是把凍瘡的手往圍上了,默默加快作。
我掐滅煙:「走了,去送‘希’。」
麻袋里窸窣作響。
阿丑用爪子拉出一張銀行卡,鍍金卡面在月下反——這是當鋪最殘忍的把戲。
「碼生日。」我把卡塞進紅信封,「你說,會先買凍瘡膏,還是逃跑的車票?」
黑貓甩甩尾沒應聲。
2.
余婉坐在洗盆旁,佝僂的剪影投在窗戶上。
后傳來高跟鞋聲。
轉頭,看見個穿真旗袍的人站在曬繩旁,指尖勾著個紅信封。
人太漂亮了,連影子都比別人淡。
「余婉?」人遞來信封,「你的東西。」
余婉沒接。先看了眼堂屋——母親在給弟弟書包——又看向人腳上的高跟鞋。
那麼細的鞋跟,居然沒陷進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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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人把信封塞進圍兜,凍瘡膏被到地上,「碼你生日。」
余婉蹲下去撿凍瘡膏時,看見旗袍人的小——擺開衩出的皮——
趕抬頭,人卻已經轉走向村口。黑貓不知從哪竄出來,尾掃過潰爛的手背。
「等等!」余婉追了兩步,「你到底——」
人回頭豎起食指抵在前。
井水結著冰碴,余婉圍兜里藏著半管凍瘡膏,是村口赤腳醫生扔給的:「爛了再找我截肢。」
沒舍得用——得留著冬天最冷的時候。
「死丫頭!還磨蹭!」母親從窗口潑出一盆涮鍋水,淋在腳邊。
余婉加快作。著著,發現水里多了幾道紅——凍瘡裂了,把弟弟的白校服染出淡。
盯著那抹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氣。
有味。
是了,弟弟的校服天天晾在院里曬太,的服永遠在灶房后發霉。
「哭什麼哭!」母親又喊。
余婉抹了把臉,才發現自己沒哭。
3.
晚飯時,余婉蹲在灶臺邊喝水。
桌上擺著一盤炒蛋,弟弟獨占大半,父親嘬著酒盅,母親正把最后一塊蛋夾進兒子碗里。
賠錢貨。母親扭頭罵,洗個裳費那麼多皂!
余婉低頭。
弟弟踢一腳:姐,我球鞋呢?
晾著呢。
現在就要!他把筷子摔過來。
余婉放下碗去拿鞋。
回來時,聽見母親低的聲音:……王屠戶家肯出八萬彩禮。
父親滋溜嘬了口酒:等開春就送過去。
余婉站在影里。
柴房風,月從破瓦里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