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阿娘在曲江池畔的喜宴後收羅剩菜。
邊從杯盤狼藉的案幾上拾起尚算完整的蒸魚,邊向著主家的管事媼婦說著吉祥話。
次數多了,我也跟著學會了:
「恭祝新人鸞和鳴,子孫滿堂,福澤綿長!」
歸家路上,阿娘挽著沉甸甸的食盒,很是高興:
「今日山神廟那些小家伙們總算能見些葷腥了,若是焦焦也在就好了。」
我在的,阿娘。
我蹭蹭提著食盒的手,穿過的手腕。
帶起一縷微風。
1
食盒頗重,阿娘將它放在青驢背上,自己牽著韁繩,走在宵前寂寥的坊間曲巷里。
糙的麻繩在掌心勒出深紅的印子,卻恍若未覺,里輕輕哼著一段教坊里聽來的調。
那調子輕輕快快的,很是婉轉好聽。
我手替拂開被風吹的髮。
微微側頭,似有所。
看不見我。
我跟著出宮,能陪著就好。
驢子剛在賃居的小院外停穩,幾聲細微的「喵嗚」便從墻頭檐角傳來,旋即探出兩個茸茸的小腦袋,飛快地竄下來。
腦袋和尾全上了阿娘的小。
我看著角彎起來,溫地挨個過它們的下。
將食盒拎進灶房,只喝了一瓢涼水便忙碌起來。
先將那些沾染了濃重醬料的葷腥挑出,用清水細細漂洗,濾去過多的咸辛。
再將理好的魚膾糜倒陶甑中,重新炊。
小家伙們被香氣勾得一直興地打轉。
「焦焦阿姊,阿娘今日獵獲甚!」
「阿娘最是厲害!」
我驕傲地昂起頭。
那是自然,我們的阿娘,天底下最最好。
我向灶房那抹忙碌的影。
其實,阿娘這「獵」打得殊為不易。
天未亮,我們便已出門。
著一漿洗得干凈的半舊襦,立在勛貴家朱門高戶的側門邊,顯得那般格格不。
守門的仆役投來審視的目,問是誰家婢子。
便斂衽一禮,說同管事娘子打過招呼,今日來後院幫忙的。
從懷中取出一對自編的、寓意吉祥的五彩绦絡子,微笑著呈給出來管事娘子,道一聲「恭賀新婚」。
禮畢,便悄無聲息地退至庭院最偏僻的角落,臉上含著恬淡的笑意,安靜待前院禮畢。
Advertisement
直至賓客酒酣飯飽,盡興而歸,才上前頭。
一位看似主家嬤嬤的婦人見收拾各桌殘羹,便過來詢問,口中「嘖嘖」嘆道:
「小娘子,瞧你這通氣度,怎來做這等的腌臜營生也不怕辱沒了份」
我能聞到,阿娘周那無形的「氣」,在那一刻驟然變得酸苦楚。
但只是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抹無可挑剔的淺笑,聲音潤:
「嬤嬤恕罪,妾只是想討些吃食,喂養幾只無主的野貍奴,也好它們沾沾府上的福澤喜氣。」
那嬤嬤被一番語說得舒坦,便也不再言語,由著將那些本棄之的菜式仔細收食盒。
我多想化為一陣旋風,將那婦人的閑言碎語與周遭的鄙夷目盡數卷走。
可惜,我只能繞著徘徊,無能發怒。
因為,我是一只鬼。
是阿娘尚在宮中時救下,但卻沒能陪走到宮外的一只小貓鬼。
2
我雪白,四只腳和尾是黑的,阿娘說,這「雪夜兵」。
但我貪吃,像是去灶邊討吃的被炭火黑了似的。
便給我取了名字,「焦焦」。
阿娘是去年放出宮的宮,在宮中時沒存下什麼錢,回家中也過不安穩,便在長安安頓了下來。
尚食局出來的宮人,本是許多人家搶著要的。
但在平康坊的極樂湯找了份幫廚的差事,只因這里來往客人多,方便收羅些剩菜剩飯,喂養山神廟那些可憐的小貍奴。
山神廟破敗已久,附近的貍奴大多有些缺陷,又膽小得很。
不若慈恩寺外的小家伙們被香客喂得油水。
小家伙們吃得香甜,阿娘溫的目卻難掩愁緒。
極樂湯的生意已冷淡了有些時日。
白日里眾人都能聚在一起閑聊嘮嗑。
「唉......」巧姐將一壺新沏的茶放在灶臺邊,滿面愁容。
「素娘,你不知道,湯那邊的海棠池,好幾位貴客都說半夜聽見人的哭聲,邪門得很!現在都沒人敢點那個池子了,你說生意能好嗎」
王廚頭聞言,揮著大勺沒好氣道:「就你話多!什麼哭聲,我看是風聲!」
「風聲能把人嚇得再也不來了」巧姐不服氣地回敬。
「掌柜的都愁壞了,正托人四打聽呢。聽說最近有鐘南山來的道長,正在長安云游,也不知能不能請得。」
Advertisement
「也不止咱們這不太平。我昨個兒聽永寧坊的姐妹說,們那邊老有面生的差在周邊晃悠......」
眾人議論紛紛,阿娘沒有話,只是默默將一碟剛出爐的荷花碼放整齊。
往昔車馬盈門的盛景不再,後廚自然也清閑下來。
連帶著那些能收羅的油水膘,也了十之七八。
這些小貓卻一日也不得。
阿娘嘆了口氣,輕輕過蹭著腳踝的一只小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