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自言自語,又像是跟我商量。
「明日,怕是還得去永坊那家看看。聽聞他家郎君新擢了,要大宴賓客呢。」
3
極樂湯的衰敗是從一碗清湯面開始的。
後廚的湯頭,是王廚頭箱底的絕活。
用老母和筒骨慢熬一夜,鮮香濃郁。
可那一日,阿娘嘗了一口,卻說怎麼今日的湯頭如此寡淡。
以為是自己偶不適,並未在意。
但很快,覺得寡淡無味的不止一人,也不止那湯頭了。
「沒勁,真沒勁。」
澡的劉師傅無打采地靠在門框上,手里盤著條干巾,眼皮耷拉著,往日里洪亮的嗓門也變得有氣無力。
「渾就跟被了骨頭似的,連給客人喊位的力氣都沒了。」
巧姐也蔫了,端著茶盤走得晃晃悠悠,里也沒了東西兩市的閑聞趣事,只剩下長吁短嘆。
整個極樂湯,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灰塵籠罩。
客人們意興闌珊,伙計們懶懶散散。
連後院里那些為了一小塊肝能打翻天的貓兒們,此刻也都懨懨地趴在墻角。
阿娘看起來也總是很疲憊,總也睡不醒的樣子。
在宮中時,也曾有過類似因炭氣中毒或誤食相克之而集萎靡的事件。
阿娘便強打著神,仔細觀察著每個人的狀態,又暗自檢查了水源和共用的餐食,但一無所獲。
其實,我能看到那真正的「罪魁禍首」。
在我的視野里,極樂湯的空氣中不知何時起,罩著一團不斷蠕、生長的灰霧氣。
那灰的霧氣,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變得越來越濃。
包裹著極樂湯里的每一個生靈。
伙計們被裹得最厚,客人們次之,連貓兒們都未能幸免。
我焦急地繞著阿娘打轉,甚至試圖去撲扇灶膛里微弱的火苗。
火苗晃了一下,阿娘卻只是抬頭看了看門,以為是風。
所有人都莫名地「懶」。
「孫賬房家的公子,聽說了嗎今科又落第了,把自己關在屋里,整日昏睡,水米不進。」
巧姐難得提起一樁新聞,語氣里卻滿是同。
王廚頭聞言,往灶里添了把柴,低聲音道:
「何止呢。我聽老孫頭自己念叨,說他兒子啊,自從趕考時從一個落魄書生手里花大價錢買了方什麼端硯,就跟中了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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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寶貝得不行,說是前朝大家用過的,能助文運。我看吶,魂都快被那石頭吸進去了!」
巧姐也跟著嘆氣:「可不是嘛,指一塊石頭,哪有這道理。唉,也是可憐......」
「小心!」
阿娘一聲驚呼,猛地推開邊切菜的幫廚。
一柄明晃晃的菜刀「鐺」的一聲砍進砧板,離那幫廚的手指不過毫厘之差。
幫廚驚出一冷汗,喃喃道:「怪了,方才眼一花,手就沒勁了......」
沒過多久,前堂又傳來一聲尖。
是澡的劉師傅在打盹時,手一,一整桶滾燙的熱水著客人的腳邊潑在地上,險些釀大禍。
阿娘的眉頭微微蹙起,默默給大家煮了壺神花茶提神。
5
能吸魂的石頭
我順著那灰氣最濃郁的方向飄去,穿過游廊,徑直來到了後院孫賬房父子居住的小樓。
源頭就在此。
我穿墻而,只見孫公子面灰敗地躺在床上,正陷夢魘,口中發出含混的囈語:
「沒意思......一切都沒意思......不如就這麼睡下去......」
而房間里所有的灰氣,正源源不斷地匯他書案上的一方硯臺。
那只硯臺......在呼吸。
靜靜地吞吐著灰霧。
灰霧匯集到硯臺中央蓄墨的凹陷,濃墨。
突然,那墨里裂開了一道口子,像一張無骨的,猛地一吸。
房間里所有的灰氣瞬間被它鯨吞而下,然後吐出新的。
這是什麼東西!
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邪。
它沒有妖氣,沒有鬼氣......
像是「懶傀」,又不大確切。
阿娘在宮中時,常抱著我於掖庭的燈下讀書解悶。
讀那些枯燥的宮規儀制,我便蜷在膝頭打盹。
有時也讀些雜書,有本前朝佚名的《怪譜》,繪著各種奇形怪狀之。
其中有一頁寫的正是此:
「懶傀,倦怠怨氣所結,無形無質,附於失意人之近,食其志氣......」
當時只覺得無趣,遠不及蝴蝶麻雀有趣,卻不想今日在此得見真形!
原來書中寫的,竟都是真的。
心中的焦急瞬間被恐懼和憤怒取代。
我沖回廚房,試圖抓撓那些纏繞的灰氣,但它們並未散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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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發寒的是,我竟從那東西上,到了一對阿娘上氣息的偏和求。
只能繞著阿娘的裾打轉,拼命地卷起微風,想讓注意到我的焦急。
正在切菜的阿娘忽然停下了刀,按住心口,緩了緩做了幾個深呼吸,又開始專心備菜。
6
整個極樂湯像是阿娘曬的醬瓜,日漸萎干癟。
連最碩的胖橘也瘦得出了脊背骨節,整日蔫蔫地趴著。
但我已無暇顧及它們。
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阿娘上。
提著食盒從後門進來時,腳步虛浮,形微晃,臉更是從未有過的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