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誰推我!」他在齊腰深的水里撲騰著,驚慌四顧。
周圍空無一人。
伙計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淚眼汪汪地面面相覷,只覺得這道長躁得很。
巧姐笑得前仰後合,跑去後廚同阿娘講:
「作法除邪,自己倒先掉池子里了,這法作的......」
阿娘也被逗笑了,搖搖頭問:
「前陣子不是說有貴客半夜聽見人的哭聲,這下花了這麼多錢,應該好了吧」
「可不是嘛,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偏生咱們一個都沒聽著過。這下可好,這道長來過了,也能揭過了。」
12
假道士一走,生意好了兩日。
白日喧鬧,晚上也吵。
我恨恨地蹲在門口的招財擺件後頭,用力撥弄它的爪子。
掌柜看見招財不正常的手速也不害怕,直說道長是有真本事的,瞧這「招財」都活絡了。
可惜好景不長。
海棠池的「哭聲」在夜里變本加厲地響了起來。
哭聲哀婉凄切,帶著無盡的委屈,聽得人骨悚然。
清晰到再沒人說那是風聲了。
極樂湯剛有起的生意,又跌回了谷底。
阿娘只好又早早地出門,到去打聽有沒有擺席的人家。
或是敲響酒樓的後門,看能不能討些剩菜。
天氣漸涼,呼吸間已能見白汽。
若是極樂湯生意好起來,阿娘是不是就不用這麼辛苦......
我晃在海棠池邊。
池水氤氳著熱氣,但那哭聲一起,周遭的溫度都țú⁻仿佛降了幾分。
假道士連我都看不到,更別說除邪祟了。
在上頭什麼也看不見,我沉池底,找著源頭。
第一次,我循著哭聲,在池邊那塊最冷的青石板上盤踞下來。
我能覺到那哀怨之氣就像水底的寒冰,縷縷地往外冒。
可無論我怎麼探查,都找不到它的源,那哭聲仿佛是從石頭里、從水里、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第二次,我嘗試用我這黑影去那寒氣。
可指尖剛一到,一巨大的悲傷就順著我的爪子涌了上來,讓我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阿娘,想起了自己離開阿娘的時候,緒也跟著低落下來。
這東西藏得真深啊。
直到那晚,月過天窗,恰好在水底照出一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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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沉池底,在池底最偏僻的角落,一枚半卡卵石里的、水頭極好的翡翠玉鐲。
那哀切的哭聲,正是從這玉鐲中縷縷地散發出來的。
我出前爪了那玉鐲。
剎那間,鐲子主人的過往展現在「眼前」:
月下,一個溫潤如玉的年輕書生,將這枚玉鐲戴在了一位皓白的手腕上。
然後畫面一轉,含淚被送宮墻,從此高墻相隔,再無相見之日。
在掖庭某個清冷的夜晚,已經換上宮服飾的,正對著月,一遍遍地著腕上的玉鐲,無聲地哭泣。
一位著華貴、面容刻薄的掌事宮,正用尖利的指甲掐著的手臂,眼神狠毒。
腕上的玉鐲被強行褪下,摔在地上!
「賤婢!也配戴這等好東西莫不是的!」
接下來的畫面混而痛苦:無端的責打、克扣的飯食、寒冷的冬夜被罰跪在掖庭的雪地里......
最後,是病榻上,宮奄奄一息,無人問津。
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空地著窗外,里無聲地念著兩個字,看口型,似乎是那個「書生」的名字,又似乎是「......娘親」。
死後,這枚作為「罪證」的玉鐲,被隨意丟棄,最終流落出宮。
夜夜不歇的哭聲里,是冤屈、恐懼和被人踐踏的痛苦。
我嘗試像上次一樣張開,想去把它吃了。
可剛咬了一口,針扎般的怨恨和絕便直沖我的靈臺!
我猛地「吐」了出來,黑影般的軀劇烈震。
這東西,我「吃」不下!
它會撕裂我的意識。
我只能嘗試著展開自己的黑影,勉強將它包裹起來。
那哭聲變得低沉、斷斷續續,卻無法除。
極樂湯的夜晚,在若有若無的啜泣中,更詭異了。
13
就在極樂湯眾人愁云慘淡,連巧姐的八卦都帶上了哭腔的時候,一個影出現在了後廚門口。
是個年輕道士,穿著一洗得發白的灰道袍,袍角還帶著泥點。
他形清瘦,背著一柄古樸的木劍,眉目平和。
雖瞧著面,仿佛只是個出門游學的清貧書生,可一雙眼睛卻通,有著與外貌不符的悠遠沉靜。
「小道云游至此,口難耐,敢問居士可否行個方便,討一碗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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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清朗溫和,像山間的泉水,讓廚房里原本焦躁的氣氛都為之一靜。
阿娘正為晚上的食材發愁,聞言抬起頭,見他雖著樸素,但眼神干凈澄澈,便起了善心。
放下手中的活計,轉去灶邊取了一壺熱水和空碗。
「道長請用。」
年輕的道長接過,微微頷首,可他的目卻並未落在水上。
他越過阿娘的肩頭,準地落在了我上。
我渾的「」在那一刻都炸了起來!
自我死後,這是第一次與活人對視!
那目里沒有嫌惡和恐懼,只有訝異和嘆,仿佛在說:「原來是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