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別急。我娘踮腳了裴敘之懸空的靴,這孩子腰力量不錯,適合爬咱們家後院的梨樹。
一刻鐘後,裴敘之端坐在我家花廳,服上還掛著幾片紫藤葉。
我爹板著臉推過去一盤糕點:裴大人嘗嘗,茯苓糕。
我眼睜睜看著裴敘之咬下一口,那糕里裹了二兩黃連。
伯父手藝...獨特。他是咽了下去,結滾得像在吞烙鐵。
那是自然。我爹捋著胡子冷笑,當年就是用這招試出娘是真。
我娘突然哎呀一聲,手里的繡花針不小心扎在裴敘之袖口:瞧我,顧著看裴大人這裳料子——像是蘇州去年的貢緞?
裴敘之瞳孔一。
這料子本該全賞給了戶部尚書家,是他連夜蹲守染坊才截下兩匹。
晚膳時我爹開始了第二拷問。
聽說裴大人三年前在江南治水?他舀了勺豆腐羹,正巧我們沅兒當時寫了篇《治水十策》...
被工部那群老頑固扔茅坑了。裴敘之突然接話,從袖中掏出本裝幀考究的冊子,下撿回來重新謄抄了。
我劈手奪過,只見我當年罵工部蠢如河豚的話,被他用金欄襯著,還批了句罵得輕了。
我娘突然把燉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點,瞧把孩子瘦的。
月上柳梢時,裴敘之終於被允許送我回閨閣——如果扛著梯子跟在我後面也算送的話。
現在能說了?我踹了腳梯子,到底為什麼非我不娶?
你小時候罩過我,申酉書鋪,還記得嗎?
我猛然想起那個給我遞糕點的藍衫年。
等等!我揪住他領,那塊害我蛀牙的玫瑰是你給的?
月下,他笑得開懷。
記憶突然如水般涌來。
那年我十二歲,正扮男裝在申酉書鋪淘話本。
忽聽後院傳來打罵聲,著門一瞧——個藍衫年被幾個紈绔按在地上,手里還死死攥著本《水經注》。
哪來的窮酸,也配看謝家的藏書?為首的胖子正用鞋底碾他手指。
我當即踹門而,順手抄起門閂:幾位,知道這書鋪誰罩的嗎?
那胖子扭頭看見我腰間的姜家玉佩,臉頓時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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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機把硯臺拍在他臉上:滾!再讓我看見你們欺辱讀書人——
就怎樣?胖子捂著臉嚎。
我咧一笑:就讓你們背完《禮記》再走。
人群作鳥散後,那年還跪坐在碎紙堆里發愣。
我蹲下幫他撿書頁,突然發現書里夾著張治水圖——筆法稚卻準,連我爹都畫不出這般活的水脈走向。
喂。我他額頭,想治水?
他耳尖瞬間紅:...嗯。
志向還不小,有吃的沒?他順手塞給我塊玫瑰,喏,甜得很。
確實甜,甜的牙生了蛀蟲,疼了好長一段時間!
後來我常溜去書鋪找他。
他總在角落謄抄典籍,我就在旁邊畫王八。
有回我正給《論語》里的孔子添胡子,忽聽他問:姜...公子為何總來?
看你長得俊唄。我信口胡謅,卻見他連脖子都紅了,筆尖在紙上洇出個墨團團。
那日臨走前,這呆子追出來,往我手心塞了塊溫熱的玉牌——糙的岫巖玉上刻著歪歪扭扭的敘字。
我...我刻的。他結結地說,等我能治水了...
可惜沒等他說完,我就被府里尋來的嬤嬤揪著耳朵拖走了。
月下,如今已是禮部郎中的裴敘之,從懷中掏出那塊玉牌——邊緣早已被挲得圓潤生。
當年你說...他結滾,要嫁就嫁能治住你的人。
我猛然想起自己十三歲時的豪言壯語,頓時腳下一。
裴敘之慌忙來扶,結果我倆一起栽進了紫藤花架。
所以...我揪著他散開的領,你拼命考功名、治水患...
還給你遞過許多封折子。他忽然輕笑,鼻尖蹭到我耳垂,每次都被你朱批'狗屁不通'...
我正要罵人,卻聽墻下傳來我爹的咳嗽聲:要親熱進屋里!這株紫藤可是先帝——
知道知道!我抓起玉牌砸向聲源,百年紫藤嘛!
3
就在我和裴敘之滾在紫藤花架下的第二日,京城突然炸開了鍋——鎮北侯世子回京了。
沅沅!悉的大嗓門震得我院中梧桐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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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襲紅翻墻而,腰間綴滿銀鈴的年穩穩落在我面前,想我沒?
我著眼前這張曬得黝黑卻依舊俊朗的臉,手中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謝小刀?!
謝瑯,字鳴珂,因十二歲就能用小刀落百步外的柳葉,被我戲稱為謝小刀。
他爹鎮北侯和我爹是過命的,我倆屁玩到大的。
聽說你立了塊求婚碑?他大咧咧地抓起我案上的糕點就啃,正好,我在漠北學了套新刀法...
話音未落,院門突然被推開。
裴敘之拎著食盒站在門口,目落在謝瑯搭在我肩頭的手上。
空氣瞬間凝固。
這位是...裴敘之慢條斯理地放下食盒。
我兄弟!我拍開謝瑯的爪子,謝瑯,在漠北吃了三年沙子剛回來。
謝瑯突然湊近我耳邊:這就是那個跟你辯經辯到暈過去的書呆子?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全場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