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軍令。我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得極低,朝中有人通敵,必須有人回去報信。將他的匕首悄悄塞回他袖中,玄甲軍不能沒有主帥。
我要親眼看著謝將軍服下解藥。我故意提高聲線。
可汗大笑:好!就依你!
6
謝瑯的馬蹄踏碎宮門薄霜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報——!他單膝跪在太極殿前,鎧甲上的冰碴簌簌掉落,姜大人以為質,換臣回來報信。
皇帝手中的朱筆一頓,在奏折上拖出長長的紅痕:說。
謝瑯將事一一呈稟。
皇帝聽完好半天不語。
傳旨。他的聲音像淬了冰,即日起,六部員未經朕手諭不得離京。
姜府正堂,我爹聽完軍報後靜立良久。
忽然轉出祠堂供著的青銅劍,劍鋒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聲響。
老爺!管家驚呼,這可是賜——
我兒都捨得命,老夫還捨不得一把劍?他手腕一翻,劍尖直指北疆方向,去,把府里三百部曲都派給謝瑯。
我娘沒說話,只是默默打開妝奩,取出當年陪嫁的田契:把這些賣了,充作軍資。
翰林院值房,裴敘之聽完謝瑯的稟報後,手中茶盞咔地裂開一道。
有勞謝將軍。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從案底出一卷地圖,黑水河暗流走向,下已標注完畢。展開的羊皮卷上,朱砂畫出的進攻路線赫然指向可汗金賬——這哪是什麼水道圖,分明是作戰方案。
三日後早朝,周侍郎還在喋喋不休勞師遠征時,殿外傳來整齊的甲胄聲。
裴敘之捧著聯名書出列:臣請戰。
黑水河畔的囚籠里,我數著從柵欄間隙飄落的雪花。
看啊姜大人!守衛用長矛捅著我的囚籠,你們大周的將軍又來送死了!
北狄人又拖來一尸扔在籠前——這是他們新的折磨方式,讓我辨認每一大周將士的骸。
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快一年了。
不知道爹娘如今怎樣,還有裴敘之跟謝瑯,沒有消息,或許正是最好的消息。
北狄人把鹽灑在我的傷口上時,疼的我渾無力,這麼冷的天,冷汗也層出不窮。
大周才的,原來也是咸的。可汗的親兵用彎刀挑起我粘連著的頭髮,不知道姜大人的骨頭,能不能熬過漠北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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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傳來戰馬嘶鳴,他們又拖來一尸扔在雪地里。
我早都已經麻木了。
北狄人把我關在鐵籠里,籠子窄得只能蜷著。
夜里風像刀子,刮得臉上裂口子,痂結了又破。
看守每日只給半碗餿粥,粥里混著沙,嚼起來嘎吱響。
有天粥里多了塊帶的骨頭,我咬開,發現是人的指節,剛開始我會崩潰,嘔吐,大哭……
到後面,就只剩下了麻木。
臘月二十三,祭灶日。
我掰斷小指從鐐銬中出時,聽見賬外傳來悉的咳嗽聲——是謝瑯的暗號!
雪下得正。
北狄人突然起來,火把晃,馬蹄聲震得地皮發。
我聽見有人用話罵娘,是玄甲軍的老兵油子。
一支箭「叮」地釘在籠上,箭尾系著布條:「趴下」
我剛伏低,炸的氣浪就把籠子掀翻。
鐵欄變形裂開道,恰好夠我出去。
雪地里橫七豎八躺著人。
有個北狄兵還沒死,腸子拖在後爬,雪地上犁出暗紅的。
我撿起他的彎刀,突然被人從後勒住脖子——是那個總往我傷口撒鹽的親兵。
他滿酒臭:「姜大人這是要逃?」
刀尖從我肩窩捅進去時,謝瑯的槍頭從他太穿出來。
紅白漿子濺了我滿臉。
金賬燒起來了,火舌卷著羊皮紙灰往天上竄。
裴敘之從火里沖出來,服下擺著了火。
他懷里抱著個匣子,匣角還在滴。
「賬冊,」他咳嗽著塞給我,「老祭酒通敵的憑證。」
林突然尖:「小心!」
可汗的金刀劈下來,裴敘之推了我一把。
刀鋒砍進他肩膀,骨頭卡住的聲響像劈柴。
謝瑯一槍挑翻可汗,槍桿子「咔嚓」斷了。
林撲上去補刀,匕首卻扎偏了。
可汗揪住頭髮往火堆里按,顧不上驚嘆怎麼也來了,我抄起燒著的木樁掄過去。
焦臭味里,可汗捂著臉嚎。
裴敘之拔出肩上的刀,一刀攮進他心窩,擰了半圈。
「走,」謝瑯吐著沫子,「冰河要化了。」
我們踩著薄冰過河時,追兵的火把像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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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踩空掉進冰窟窿,謝瑯拽住,冰層「咔」地裂開。
我趴下來抓他手腕,裴敘之住我。
謝瑯的指甲摳進我里:「鬆手!不然都得死!」
最後是林咬了他,他吃痛鬆勁,我倆才把他們拖上來。
我們都著氣,帶著劫後余生的慶幸。
7
冰河對岸的火把漸漸遠了,我們癱在雪地里氣。
林的頭髮被火燎焦了一綹,這會兒才想起來疼,齜牙咧地往傷口上糊雪。
你怎麼跟來了?我扯了塊角給包扎,這地方是姑娘家來的?
突然嗤地笑出聲,笑著笑著咳出沫子:姜姐姐,你當京城還是從前的京城?
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
三個月沒下雨了,林掰著凍僵的手指,渭河見了底,禮部還在籌錢修什麼勞什子祈雨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