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屈服。
我把剩下的訂單一一整理出來,沒日沒夜地趕工。
一針,一線,我自己來。
手指被針扎得滿是孔,眼睛熬得通紅,我就用冷水潑一把臉,繼續繡。
我過去的那些主顧,京城里的貴婦小姐們,態度也開始變得微妙。
有些人開始疏遠我,托人送回定金,言辭客氣地取消了訂單。
我理解,趨利避害,人之常。
但也有人,選擇站在了我這邊。
那天深夜,我正趴在繡架上昏昏睡,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叩門聲。
我警惕地拿起一旁的剪刀,才慢慢挪到門口。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溫婉君。
已經嫁作人婦,了吏部侍郎的夫人。
眉眼間多了幾分雍容,但那份通與颯爽卻毫未減。
後跟著兩個仆婦,抬著幾個大箱子。
「這麼晚還來打擾,宋掌柜不會怪我吧?」
對我笑了笑,徑直走了進來。
不等我開口,便讓仆婦打開了箱子。
滿滿幾大箱,全是頂級的蘇杭綢、金陵云錦,還有各種的極品線,在燈下流溢彩。
「我……」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做的事,我都聽說了。」
溫婉君屏退下人,拉著我的手坐下,嘆了口氣。
「真是瘋了。」
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欣賞和一心疼。
「我夫君說,謝羨臨如今在朝中權勢滔天,幾乎無人敢惹。但巧了,我夫家背後的靠山,是專供務府采買的皇商,還不至於怕了他一個閣學士。」
指著那幾箱布料:
「這些,你先用著。錢,等你緩過來了再說。宋霜落,你不是一個人。」
我眼眶一熱。
活得比我通,比我勇敢。
「婉君。」
我第一次這樣。
「謝謝你。」
拍了拍我的手,笑道:
「謝什麼。我只是單純地喜歡你的繡品,不想這麼好的手藝就此埋沒了。」
又說:
「他想折斷你的翅膀,卻忘了,你飛翔的那片天空,是你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他毀不掉。」
溫婉君的幫助像一道,劈開了謝羨臨布下的天羅地網。
通過介紹的皇商渠道。
我不僅有了源源不斷的頂級布料,還接到了幾個宮里貴人的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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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羨臨的權勢再大,手也不進後宮。
我仿佛能想象得到,當他得知這一切時,會是怎樣一副挫敗又憤怒的表。
他的本意,是想讓我走投無路,像一株失去土壤的菟花。
只能攀附著他才能存活。
但他沒有料到,我早已不是菟花。
他每打我一分,我就從別的土壤里,更堅韌地汲取一分養料。
他想把我關進籠子,卻發現,我早已在無數個日夜里。
為自己鍛造出了一雙能夠抵風暴的翅膀。
這種失控的無力,只會讓他變得更加瘋狂。
而我,已經做好了迎接他下一場風暴的準備。
11
那夜的雨,下得如同天河倒灌。
雷聲在頭頂滾過,每一次閃電,都將我窗前那棵老槐樹照得如同鬼魅。
我早已熄了燈,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里,聽著窗外狂風暴雨的響。
我沒有睡意,只是在等。
等這場風暴過去,等這場鬧劇收場。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中,我似乎聽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聲音。
一聲抑的,幾乎被風雨吞噬的呼喚。
「落落……」
我以為是幻覺。
可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固執地,一遍遍地,穿雨幕。
「落落……開門……」
我走到窗邊,從窗欞的隙往外看。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鋪子門口的景象。
然後,我看到了他。
謝羨臨。
他沒有撐傘,也沒有坐馬車,就那樣穿著一深的服,筆直地站在我家閉的鋪子門前。
平日里一不茍的冠,此刻被雨水淋得,在上,勾勒出他清瘦而拔的形。
雨水順著他憔悴的臉頰不斷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的謝大人。
他看起來……
像一只被全世界拋棄、無家可歸的狗。
我面無表地看著,心里沒有一波瀾。
他開始說話,聲音過厚重的門板和喧囂的雨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落落……我知道錯了……」
「你離開後,我看到了你留下的那行字,還有燒掉的兔子燈和衫……我的心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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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天冷漠……從小,家里人就告訴我,謝家的長子,是家族的工,不能有肋,不能有……我以為……我以為把你當妹妹,是最好的保護……」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到你跟別的男人說話,我就想發瘋……」
「陸景明……裴衍……是我嫉妒,是我發了瘋……我怕你被搶走,我怕你的世界里,會有比我更重要的人……」
「我後悔了,落落……我真的後悔了……」
他一遍遍地喊著我的名字,訴說著那些遲到了太久的醒悟與懺悔。
我靜靜地聽著。
就在這扇門的裡面,我沒有哭,也沒有笑。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在謝府冰冷的廊下。
捧著湯婆子等了他一個時辰的我自己。
想起他蹙著眉,用那句「你不懂」打發我所有好奇的冷漠眼神。
想起他理所當然地說出「我只將你看做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