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舉薦的人?」慢悠悠地吐著葡萄籽,「你有何本事?」
我將雪狐裘裳高高舉過頭頂:「聽聞貴妃娘娘好華服,此是由十八只天山狐頸部的皮制而,特進獻給娘娘。」
老太監將服取走,隔著輕紗遞給貴妃的宮。
李玉容自長於漠北,我料想一定會喜歡。
果然簾賬傳來一陣驚呼。
隨後,立刻收斂起來:「不錯,留在典局吧。」
我立刻磕頭道謝。
只見一雙玉手輕輕撥開簾子,出一雙嫵的眼睛。
眼角下勾,眼尾上揚,好似一只狡黠的狐貍。
瞧見我,突然眸一閃。
冷聲道:「可惜,鳴宮留不得漂亮的人。」
說罷,揮了揮手。
兩側的太監朝我近。
我立刻取下釵子,將臉劃破。
青散落,流了一地。
半晌,賬傳來一聲輕笑。
「不錯,是個懂事的。
「你什麼名字?」
我頷首道:「奴婢秋娘。」
貴妃擺弄自己新染的豆蔻指甲,喃喃道。
「不夠紅啊。」
旋即,的聲音變得冷涔涔的。
「那就拿你的來染吧。」
老太監的聲音刺耳。
「秋娘殿前失儀,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4
貴妃喜怒無常,底下人素來司空見慣。
我第一天就了罰,宮里自然無人願意同我親近,免得惹了一腥。
睡了一晚的冷床鋪後。
第二天,我依舊早早去做活。
但我上有傷無法坐下,只能站著刺繡站著裁。
可典局的不許,疑心這樣會有苛責宮人之嫌。
便強我忍痛坐下。
於是那一年,被我的染紅的除了貴妃娘娘的指甲。
還有我刺繡時坐的板凳。
直到傷口潰爛,結疤,再愈合。
已然過去了一整個秋天。
初冬將至。
火爐噼啪作響,繡房空空,冷清極了。
典局的三十五名使,如今只剩十五位。
秋風掃落葉。
人人都疑心,自己是否能活過這個冬天。
夜晚,我和十四個小姑娘在通鋪上,安靜地聽落葉飄下的聲音。
黑暗里,多了幾聲啜泣。
資歷最老的繡娘翠屏立刻呵斥道:「不許哭,貴妃娘娘有旨,宮里頭不許見哭聲。」
哭聲漸漸消失。
小繡娘香云咬著,拼命絞著角。
Advertisement
過了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跑出去。
我借著起夜的由頭,悄悄跟了上來。
是夜,月白如雪,寂寂冷暉灑滿青石長階。
香云頓住腳步,連頭也沒回。
「秋娘姐姐,我想離開這。」
我一愣,眼見著香云豆大的淚珠,斷了線似的掉。
一時間我也不知如何好,只能輕聲道:「外面年歲不太平,你出去會死的。」
香云抹了把眼淚,哽咽道:「難道躲在宮里就能活嗎?
「上吊的秀蓮,自盡的冬兒……們一個個都死了。昨天春姐姐還在我邊睡著,今天就被貴妃死了,就因為手指的倒刺勾了鞋子上的繡樣。
「秋娘姐姐,咱們活不久的。」
驟然,一子莫名的悲哀在我心頭翻涌。
我啞聲道:「香云,你,你莫要失言。」
平時最乖巧怯懦的小丫頭,如今卻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孤勇。
直視我的眼睛。
「我不怕,有種就殺了我。只要我活著我就會一直說!
「人人都說,世間子無人不羨慕李玉容,有著天子的寵,是世間最尊貴的貴妃。
「喜黃金,陛下就為他修建金屋,好飲西域的葡萄醉,陛下就要率師踏破西域十三城。要什麼有什麼,所有人見了都只能俯首下跪,尊稱一聲貴妃娘娘,可分明就是個蛇蝎心腸的毒婦!」
香云肩膀猛地一抖,力地跌坐在水缸旁。
「外面鬧荒,我月俸十三兩,每月就要給家里寄十兩,可這點銀子連袋大米都買不起。
「今天我收到半個月前的家書,說我娘和妹妹被爹賣了,我弟吃觀音土脹死了,連一口棺材都沒有,就這麼草草埋了。
「早上我爹去給他上墳,發現野狗把他墳刨了,正在啃他的腦袋。」
涕泗橫流,泣道:「我弟弟才五歲!」
我緩緩走上前,輕輕抱住了。
我聽見的聲音微不可聞,卻有著千鈞之力。
在質問。
「今兒我分明瞧見,貴妃的晚膳有三十三道菜。
「憑什麼?」
我回答不了,只能一下一下拍著的後背。
像的娘,兒時哄睡覺那般。
的眸子像是黑沉沉的夜,仿佛永遠沒有邊際。
過了好一會,香云突然推開我。
Advertisement
的角勾起一抹凄的笑。
「秋娘姐姐你走吧,莫要被我連累。」
我心里一沉。
皇宮里看似靜謐,實則遍布各方勢力的爪牙。
香云的這番話,定會被有心之人聽去大做文章。
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未等我走到青石階上,就聽見香云輕飄飄的聲音。
輕得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秋娘姐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
「明明在宮里活得好好的,偏要自尋死路。」
我愣住,沉沉向。
隨後,搖搖頭。
月如水,照得人影又細又長。
多巧,我也是來尋死的。
我不羨慕貴妃,我也不仰慕天子。
我不眼紅金屋恩寵,更不貪飲西域的葡萄醉。
因為我的夫,是倒在金屋旁死的勞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