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推開書房的門時,容玨還坐在原一不。
皇帝走進去,隨手翻了翻書案上那些罪證,拿起了我父親的那封彈劾奏疏,看了幾眼,又放下。
容胤是皇帝最喜歡的孩子,自他被立儲,為了替他鋪路,皇帝將他的母族一一提拔上高位。
自己親手教養大的孩子,皇帝自然清楚地知道容胤的缺點,寬仁有余,決斷不足。
他是帝王,不可能對周太傅和周家的作為毫無所覺。
只是他原以為,終有一日,容胤會如他所願,親自斬去周家這顆毒瘤,為一個合格的君主。
時至今日,皇帝才察覺,太子難擔大任。
容胤既做不到狠心揭發外祖父,撇清自己,也做不到干脆一條道走到黑,拿著這些證據去提醒周太傅,讓他早做防備。
他在兩難之中掙扎,終究什麼都沒有做。
這不是一個帝王該有的心。
皇帝什麼都沒說,長長嘆息一聲,就這麼走了。
容胤知道,皇帝放棄他了。
20
我東宮時還是盛夏,如今已至隆冬。
我站在書房掛滿冰棱的檐廊下與容胤對視,他神木然,雙眼微紅,許久後,揮手示意侍衛帶過來一個人。
那人穿了一太監的服制,形瘦削,畏畏地被推到我面前,抬頭看我時,出一張悉的臉。
是阿九。
「我知道你是二皇兄的人,我一直在查你的事,查到了這個人。」
容胤冷冷看著阿九:
「你自己告訴,當年是誰指使你出賣他們!」
阿九撲通一聲跪倒在我面前,拼命磕頭:
「阿月,阿月,你原諒我,是二皇子我的,我也沒辦法!」
我定定地看著阿九,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
二丫的死還歷歷在目,不殺他,我怎能甘心。
但我托人查遍各大軍營,始終沒找到他。
想不到他居然當了太監。
當年江南破廟篝火旁,那個衫襤褸,卻滿臉自信,高喊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嚷嚷著要做大將軍的年,如今形佝僂,骨瘦如柴,眼中只余驚惶和膽怯。
容玨許予他高厚祿,答應幫他為夢寐以求的大將軍。
可阿九出賣我們後,容玨卻把他送進宮里當太監。
這的確符合容玨的惡趣味。
容胤神疲憊:
「我查到他後,又重新調查你家當年滅門的真相,雖未查到實證,但我相信你家慘案與我外祖父無關,是二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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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他利用了你,你被他騙了,他才是你的仇人。」
阿九膝行過來,抱住我的雙,苦苦哀求:
「阿月,你別殺我,別殺我,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都怪二皇子,是他騙了我,他也騙了你!」
我眼中不見一波瀾,只垂首看著阿九:
「我不殺你,有人會殺你。」
看著我乍聞真相,卻平靜如常的神,容玨怔了怔,忽而明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那,那為什麼,那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一一」
我回眸看他:
「殿下可還記得當年從江南歸來那晚,曾收到過一封信」
那日,我初京城,站在街邊的人群里看著容胤乘坐的四駕馬車自我面前行過。
看著那只白璧無瑕的手掀起車簾又放下。
容玨問我,在江南時,是不是曾經想向太子求助是不是不相信太子是他說的那種假仁假義,虛偽詭詐之輩
他說:「心月,那我們試一次如何」
那晚,容玨命人將我父親彈劾周家的奏疏和我家的慘案卷宗謄抄了一份,悄悄送容胤的書房。
容胤可以有兩種選擇,要麼大義滅親,揭發周太傅,要麼果決狠辣一點,找出遞信給他的人,將之滅口。
無論他選哪一種,都證明其可相謀,我都會選擇跟他合作,對付容玨。
可他什麼也沒做,他像如今這般在書房中陷兩難,枯坐一夜,既沒揭發周太傅,也不曾與周太傅通氣,只是燒掉了那封信。
最了解你的人有時候不是同伴,是對手。
容玨太了解容胤的弱,他猜到了容胤什麼也不會做。
他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容胤,是推著容胤往前走的以周太傅為首的太子黨,是皇帝對容胤的父子之。
早在那晚,他就借著那封告信,在容胤心中埋下了對樓家人,對我的愧疚。
所以大理寺牢中,容玨才會說,我是他替容胤準備的。
我眸深深看著容胤:
「那年月河相遇,殿下明明可以順藤瓜查出秦家別院里的私,可殿下依舊什麼也沒做。
「時至今日,我給了殿下機會,殿下還是什麼也沒做。
「殿下並不無辜,如殿下這般地位的人,有時候什麼都不做便就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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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容胤或許痛苦,或許兩難,所以當年自收到那封信後,他開始懶怠政務,寄書畫,有意讓太子黨在朝中日漸勢弱,希他們不再肆無忌憚。
可他太過仁弱。
他的弱,注定他震懾不了各方的野心,無論外戚、兄弟,又或是群臣,他一個都約束制不了。
他的仁,注定他輕易為義所左右,只能用這種蠢笨的方式將太子黨犯下的罪孽背負在自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