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見不到我的月亮,阿月再見不到的阿姊。」
「你,再見不到沙場與大盛。」
後來,我再沒見過呼耶西。
而鄔于總念念不忘我,打罵我,再讓醫好生醫治傷口,尤其是我的腳腕手腕。
他大笑道:「訶年,我要你看看,你那好丈夫會不會來尋你!」
「我要你聽聽,耶于月去羌族會不會好過!」
「我要你好好活,活罪!哈哈哈!」
鄔于來了便讓我像蛆一樣趴著,讓我像狗一樣吃食盆里的東西。
也不知是我傻,還是他們瘋。
自我傷來,再無個合理的人。
我上新傷舊傷,新治舊醫,來來回回。
一個年頭,我終能行走,拿筷子,再干不了其他。
而耶于月的死訊也乘風而來。
鄔于向我念完死訊,便嗚嗚咽咽起來。
哭到半夜。
而我。
我倒也釋然。
不用再擔心我會離開,可以隨時乘風而來。
一直,一直,跟著我。
很小的時候,問過我,能不能不要阿娘,只我們姐妹一輩子一起。
只想要對自己好的阿姊,不想要討厭自己的阿娘。
自小,就看得懂。
我輕輕嘆氣,順勢躺在地上,滴落在地的淚珠,便隨它去吧。
耳邊傳來外面呼號的風聲。
我的好妹妹,以后我帶著你。
以后,我也要帶你去看看,阿娘說的大盛,帶你去我的家鄉。
18
被關押的日子,不見天,不知世事。
我神思甚至恍惚起來。
細細地描摹起,若我阿娘未被擄來,我又是如何過活。
我自出生,有父兄,外祖,咿呀學語時還要吃兔,大了還有元宵燈會,我會學詩詞工,也會學武學騎,阿月換個模樣還是我的妹妹,一直會和我在一起,哪怕我出嫁,我們也在同一座城里。
待我及笄,便宴請四方。
如若,如若我宴上正巧有位名為張鳧燃的公子,我便阿娘給我說。
他那般清俊,配我才是該的。
想著,我竟癡癡笑出聲。
「阿年?」十六七歲的英兒,曬得黝黑,形頎長矯健,來看我。
拿過我耷拉的手,上起藥。
我已然有些麻木了。
憨笑:「阿年,我那個大我二十歲的丈夫,昨日騎馬不慎摔了下來,被他最的馬兒踩踏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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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眼珠向。
仔細地涂抹傷藥,道:「當然,是我殺了他,他終于打不過我了。躺在地上。」
「為了不被王部懲罰,我趕著馬群,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踏過他的尸。」
「——了泥,再看不出是被我殺死的……」
沖我溫地笑:「阿年,活下去,才有希。」
我眼前又燃起火,抖地請求:「英兒,治好我,我要拉弓箭。」
連連點頭:「會的,會的,阿年!我會治好你!」
蓄滿的淚水終奪眶而出。
我中有簇熊熊烈火。
我與鞣夷只有滔天大仇,再無半點恩。
哪怕我只能像蛆一樣趴伏在地。
哪怕我只能像狗一樣將臉埋進食盆進食。
哪怕我每日因手腕腳腕疼痛難耐而哭天搶地。
我即便做狗做蛆,都要活下去,活下去!
我是訶年,我是姜頌年,我是只鷹隼!
我要你覆滅!
19
不見天的日子,隨著王部外面兵荒馬的聲音被打斷。
我被押去了戰場。
死囚做人墻,可頂死罪。
我們同羊群一樣被驅趕涌上戰場。
耳邊突如其來由遠及近、聲勢浩大的廝殺聲,震天地,搖撼腳下。
惶惶然時,見遠黑的士兵迅速涌滿整片曠野。
我神思終回來了,泰然地看向呼嘯將近的大盛靖北軍。
呼耶西,你看,我還是再見沙場了。
這不就是?
只是沒想到,向來靠奇襲悍勇出名的鞣夷族,竟也學起從前不齒的漢族,搞起人墻。
應該是鄔于對大王的進諫。
耶于月死了,他這輩子的夢也碎了。
遷怒于我也是再正常不過。
天境烏云,淅瀝飄小雪。
此次大盛無聲無息打到王部圣壇——近寒冬,王部來南,正是奇襲好時機。
張鳧燃,有用我們集納過的點點滴滴。
后是鞣夷鐵騎,死囚們已沖上前,而我卻因腳只能慢慢踉蹌。
我后頭騎兵忍無可忍,揮刀向我,罵道:「死囚!跑不就早死別礙事!」
太長時間沒見天日,我還有些恍惚,那揮來的刀風震開我額前的發,堪堪停住。
我抬頭看,他已被人一箭中心口,直愣愣地從馬上跌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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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了眼箭之人,咬牙忍住手腳疼痛,揪住韁繩竭力上馬。
我著囚服,與一眾騎甲人刺眼無比。
我扯了扯韁繩掉頭,拍馬一往無前,我知后有人護衛我。
鞣夷行軍隨多變,沒有的行軍管理。
我雖然異常刺眼,但全軍人的目本沒在乎。
同時,后人為我掃清障礙。
我出詭笑,只管長驅直。
果不其然,王部打仗,大王坐鎮于軍隊后方,他正騎著高馬,形高大,面威嚴。
我忍不住桀桀笑出聲,回見一路隨我的呼耶西,我向他招招手。
他片刻神糾結,便嘆氣將手中的弓箭予我,低語道:「為阿月報仇。」
我使出全氣力,不管手腕經脈摧枯拉朽地哭嚎,搭弓拉箭。
鋒利的弓弦割傷我的手指,手指溫熱黏膩,鼻腔溢滿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