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我在海邊撿到一個半死的書生。
一口一口粥米，將他從鬼門關喂回人間。
我養著他，護著他。
為他跳進深海，不知疲倦地撈珠。
村里趙大娘笑我。
「那個十指不沾春水的書生哪值得你如此？」
「你掏心掏肺供著，小心將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搖搖頭，甘之如始。
我有私心的。
我想有個家。
想與他好好過日子。
我掏空整片海，將最大的珍珠捧給他。
換來的，卻是他當著眾人的冷與嫌惡。
「采珠份卑微低賤，如何能在仕途上助我護我？」
「你若聽話，將來我位極人臣，便許你一個妾室之位。
我握住那顆本應是定之的珍珠冷笑。
妾室之位我不要。
他？
我也不要了。
1
我剛上岸時，便遇見了海上第⼀場初雪。
細雪落下。
穿過我⼿中空的⽵籃，落在單薄的裾上。
洇了一片刺骨的寒。
今⽇一⽆所獲，我愁得邊⾛邊嘆氣。
茫茫雪幕里，蜷著一個人影。
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上的華服已經破爛不堪。
我攥空空如也的籃子，立在風雪中思索了一會兒，便將他拖回了我的小屋。
2
珍珠村。
曾是百戶人家喧囂的煙火地。
這里的人，世代傍海而生，以命搏珠。
前朝天子珠癡，宮妃貴胄紛紛爭輝。
一道日貢百枚極品珍珠的旨意下來。
珍珠村外那片海，每日撲通撲通的水聲便從未斷絕。
三年前，天子大壽。
竟要以珍珠鋪滿大殿，索要之數，傾海難填。
于是珍珠村里，一條條采珠人的命沉了那片幽深的海底。
村口那片海，帶走了祖母、舅舅、阿娘、阿爹以及兩個姐姐的命。
像幾粒落海中的沙，什麼都沒有留下。
只留下了一座空的院子，和一只老狗。
後來，龍椅傾覆，王旗換了，新朝氣象萬千。
無人記得珍珠村。
無人再做采珠人。
村里有的人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有的人還繼續守在這里，日復一日麻木地活著。
而我，也在孤寂的珍珠村里守著。
和元寶一起。
守著親人消失的那片海。
拿著瘦小暗淡的劣珠，換來一口裹腹的食。
就這樣，一日又一日，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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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撿到楚以安，是幾年死水般日子里，唯一令我的歡喜。
家中米糧不多。
我抱著豁了邊的陶罐，看了看里頭可憐的幾粒糙米，又看了看床上蒼白虛弱的楚以安。
咬了咬牙，從床底的木板下掏出一枚圓圓的珍珠，跑了五十里地，換來一吊銅錢和一只老母。
我將米粒熬得稀爛。
再舀起一勺金黃香濃的湯，細細濾去油星，混米粥里，小心地吹涼。
一口一口，將溫熱的米粥喂進他干裂的間。
喂完之后，我合著手祈禱。
祈禱他趕快好起來，與我說說話。
元寶很好。
它會用茸茸的腦袋蹭我的掌心，會翻著肚皮打滾，會不停地搖尾。
可它不會說話。
楚以安生得那樣好看。
即使昏迷不醒，那眉宇間的清俊也未曾折損半分。
看著他，喂著他。
心頭那點的歡喜便如灶膛里的火星蹦出。
燒得人有一種心慌的灼熱。
第十天，楚以安睜開了眼。
我高興地將洗了好幾遍，熨燙齊整，帶著皂角香氣的服遞給他。
元寶也高興。
高興地蹦上榻，用漉漉的鼻子去拱楚以安的臉。
「元寶，下去！快下去！」
我慌慌張張手，拍開元寶茸茸的腦袋。
一只微涼的手，忽然輕輕握住我的手腕。
楚以安蒼白，聲音暗啞：
「多……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在下楚以安，不知姑娘芳名？」
我紅著臉，低聲回答：
「珍珠，我錢珍珠。」
4
楚以安將養了兩日，便能下床走了。
他踏出房門時，我正在用摻了草的黃泥糊著風的墻。
晨熹微。
楚以安立在門扉旁，線勾勒出他清瘦拔的影。
衫雖舊，卻掩不住一的清貴氣。
楚以安不屬于這里。
我心一跳，腦海里蹦出這個念頭。
將沾滿黃泥的手張地了，忐忑地問：
「楚以安，你……是不是要走了啊？」
他斂了眉，角牽起一極其苦的笑意。
「在下已無可去，可否求珍珠姑娘暫且收留，若將來……」
「好呀好呀！」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脆又響。
「你就在這里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我、我可以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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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雀躍地說著，等話出了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恨不得將滾燙的臉埋進黃泥堆里。
楚以安看著我，清冷的眸子開了笑意，然后朝著我緩緩點頭。
我心里高興，差點沒蹦起來。
楚以安留下，那我就有家人了。
我、楚以安，還有元寶。
熱熱鬧鬧的一家人。
夜晚，油燈搖曳。
我迫不及待地拖出床底落灰的小木盒。
一粒粒數著里面的珍珠，盤算著今后的日子該如何過。
屋頂水很久了，以前住著不打。
可楚以安子骨弱，不了寒，得修繕修繕。
再好好歸置出一個房間，糊上干凈的紙窗，添辦點傢俱。
楚以安會識字，會念書，還要再做個書房……
對了！
還得再去布莊扯幾匹新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