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舊糙寬大,楚以安穿著不合,得給他做兩套舒服妥帖的新裳。
我抱著珍珠,在床上興地扭來扭去。
5
第二天一早。
破敗的小院便喧騰起來。
我爬上爬下地修補著屋頂,揮舞鋤頭鏟平院子里的雜草,將歪斜的籬笆重新扎牢。
院子里,圍欄邊,都重新種滿了花與樹。
其實我是不花的,花不能裹腹,不如種菜。
可楚以安那樣清朗如月,像是從詩書字畫里走出來的人。
怎麼能讓他對著地里的蘿卜白菜,詩誦詞呢?
那實在太委屈他了。
我忙忙碌碌一點點將小院收拾齊整。
只希我們的家變得像樣些。
再像樣些。
元寶在我腳邊興地竄來竄去,用給我叼著工。
楚以安負手立在檐下,笑地問我是否需要幫忙。
我連連擺手。
他提筆的手,怎麼能用來揮舞鋤頭呢。
我看著那間被我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書房,想象著楚以安穿著新坐在里面的樣子。
心頭便脹滿了甜的暖流。
等再多攢一點,就能送他去鎮上的學堂了。
楚以安那樣好的學問,不該埋沒在小小的珍珠村里。
他該站在更亮堂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的芒。
說不定……說不定將來,楚以安真能蟾宮折桂,金榜題名呢!
到那時,珍珠村就出了個大人了。
我想著想著就樂了。
彎下腰摟著元寶傻呵呵地笑。
6
日彈指便過,庭前嫣紅待開。
楚以安來到珍珠村的三個月,下了很多場雪。
養一個男人,遠比想象中更費銀錢。
當初藏起來沒捨得花的好珠很快就置換了。
為了生計。
我每日下海采珠,再變賣換錢。
前朝竭澤而漁的惡果仍在,近海,我已經許久沒見過上等珍珠了。
要想采到好珠,就要到更遠更深的海域里尋覓。
可那需得搏命。
除夕前夜,我攥著幾顆劣珠,拖著凍得幾乎麻木的上岸。
元寶歡喜地從遠跑過來,高興地圍在我腳邊轉圈圈。
這是元寶的習慣。
十幾年來,它就是這樣,一次次迎接下海的家人歸來。
先是祖母,然后是阿娘,最后是姐姐。
現在。
只剩下我了。
海水順著我的頭髮滴落,落在元寶的皮里。
Advertisement
它瑟了一下,又歡喜地繼續蹭著我的。
「傻……傻瓜,冷還不知道躲麼?」
我牙齒打著,僵得不聽使喚。
回到家,屋里亮著燈。
爐上溫著湯,香氣裊裊。
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太了。
不然眼睛怎麼漉漉的。
我強撐著打起神,燒好水將自己從頭到腳仔細洗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直到海腥味被皂角的清香徹底掩蓋。
然后煮了兩碗熱騰騰的面,端上湯,走向書房。
7
書房的門虛掩著。
楚以安正在油燈下寫字。
搖曳的燭,溫地落在他的臉上,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他的神專注而安寧。
真好看啊。
好看得我端著湯的手都抖了一抖。
在他面前,我總是自卑的。
海上的烈日與咸風,把我的皮鞭笞得黢黑糙,沒有半分兒家的。
長年的節儉與勞碌,讓我的材干枯平板,毫無風致。
珍珠村里的人都是這樣的。
從前,外祖母和阿娘常常對我說,我們家珍珠最好看,最乖了。
兩位姐姐也護我、我。
所以我并不為自己的容貌上心。
能在水里憋得久,能采回填飽肚子的珠貝,便是最大的本事。
可楚以安來了。
他像一面纖塵不染的明鏡,清晰地映照出我的模樣。
錢珍珠,很丑。
這幾個月里,我每次上岸便先打水清洗一番。
洗去海腥,洗去汗漬。
洗去一切不配存在他面前的痕跡,才敢靠近那間書房。
我低頭聞了聞上清新的皂角味,放下心,推門走了進去。
「珍珠。」楚以安擱下筆,抬眼看我。
「我子早已大好,不必日日再為我燉湯,倒是你……」燭落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漾著溫潤的,「臉這樣差,該多喝一點補補才是。」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關心我了。
心尖像被羽輕輕拂過,又暖又。
「喝了的,喝了的。」我連忙揚起笑臉,笑嘻嘻地給他遞勺子,「你快喝,涼了腥氣。」
楚以安不再多言,端起了碗。
他一勺一勺喝著,作從容優雅。
我看紅了臉,慌忙止住自己吸溜面條的聲音。
桌案鋪開的紙上爬滿了一行行雋秀的字跡。
Advertisement
「寫得如何?」
楚以安放下碗,看著我溫聲問。
我窘迫地搖頭,老實承認:「我看不懂。」
他角微揚,重新提筆。
寫完后,他提起那張紙給我看。
「看,珍珠,你的名字。」
我接過那張紙,看了又看。
珍珠。
原來我的名字,寫出來這樣好看。
和楚以安一樣好看。
我小心翼翼地將墨跡吹干,然后將它仔仔細細地疊好,鄭重地揣進懷里。
楚以安看著我的作,低低笑出了聲:「傻瓜,不過兩個字罷了。你要的話,我多張都寫給你,何必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我搖了搖頭:「這不一樣。」
不一樣。
這是楚以安在珍珠村里,送給錢珍珠的第一份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