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除夕一早,天還沒亮,我便扎進了森寒的海水中。
舢板駛向兇險的海域。
那里暗流洶涌,礁石嶙峋。
被幽深的海水吞噬,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藍。
我十一歲為采珠人。
前朝大肆采珠時,阿娘說我癡傻,學不會采珠的本事。
珍珠村的人紛紛作證。
于是我了唯一被赦免的采珠。
後來,阿娘們沉了這片深海。
這里便了我心底最深的地。
我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像一粒無人知曉的沙。
孤零零地消失在冰冷的黑暗中。
無人尋,無人念。
可如今我不怕了。
我有家了。
家里亮著燈,燈下……楚以安在等我。
越往下潛,沉重的水便如巨山來。
耳被得生疼,肺部傳來灼痛。
我一趟趟下潛,一趟趟浮起。
從天明,到天黑。
僵的手指在每一個不起眼的礁里。
出一顆顆圓潤的珍珠。
上岸時,天黑了。
我拖著疲力竭的往前走。
的衫在寒風中迅速結冰,凍得我瑟瑟發抖。
「汪!汪汪汪——」
元寶的聲音過夜傳來。
我朝著它的方向走去。
突然間,我被大力扯進一個滾燙而抖的懷抱。
「珍珠!」
楚以安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以為……我以為你……」
他把頭深深埋進我冰冷的頸窩里,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皮上。
我不安地扭了一下:「楚以安,我很臟。」
他說:「不臟,珍珠一點都不臟。」
我高興地笑了。
原來被人在乎的覺是這樣好。
我在他的懷抱里艱難地抬起凍僵的手,攤開握的掌心,將手中的一捧珍珠遞給他看。
「楚以安,你可以去學堂了。」
楚以安子猛地一震。
他著我凍得青紫的臉,著我掌心那幾顆用命搏來的珠子,聲音沙啞:「珍珠……你……」
他哽咽了半晌,最后只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后將我抱得更:「謝……謝謝你。」
「跟我說什麼謝?我們是一家人啊!」
我把珍珠塞進他懷里,抱起腳邊的元寶。
Advertisement
笑著對他說:「你、我、元寶,我們是一家人哦,一家人永遠不用說謝謝。」
漫天的雪花無聲飄落。
楚以安清冷的眸子浮上一層水霧,他深深地著我。
一個雪花般輕的吻落在我的眉間。
「珍珠,我會對你好,窮盡此生,傾盡所有,永不負你。」
「好,這可是你說的。」
「如果你對我不好,那、那我就……」
我眼睛滴溜溜地轉,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懲罰楚以安好。
「就什麼?」
楚以安抱著我,薄有意無意過我的臉,得我的。
「就不要你了!」
我終于想到最狠的威脅,大聲喊了出來。
試圖掩蓋住心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甜。
「珍珠,別不要我……」
他微微一僵,隨即更用力地抱我。
「那你以后要聽我的話哦。」
「好。」他毫不猶豫地應承。
雪花落在他長長的睫上,化晶瑩的水珠,像神明的眼淚。
這位落難的神明,在卑微的采珠耳邊,用最溫的聲音說。
「珍珠,煙火年年,朝朝暮暮,與爾同歡。」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啥意思?」
神明嘆了一口氣,在我的上落下一吻。
「新年快樂,我的珍珠。」
8
第三個春日悄然而至時,小院綠意蔥蘢。
花樹綻開,微風搖曳,落英如雪。
楚以安立在紛飛的花雨中,與我告別。
我抱著元寶,眼淚和花瓣一起落下。
鎮里的學堂留不住他,楚以安要去錦洲了。
夫子親筆的薦書,將他引到那座千里之外,名震天下的太白書院。
夫子說,楚以安的才能,即便是在人才濟濟的太白,秋闈也定能穎而出。
新朝剛立,正是選賢舉能的好時機,將來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我就知道他很厲害。
這三年里,楚以安從不提過往。
我也不問。
過去只是過去。
相遇,便是新生。
現在,他是楚以安,是錢珍珠的楚以安。
楚以安微涼的指尖帶著悉的,將我被風吹的耳發輕輕攏到耳后。
他雙眸含笑,溫地著我。
「珍珠。」
「等葉子紅了,我便回來。」
他的聲音像拂過花瓣的春風,拂過我的心間。
「你在家,要好好的。」
他俯下,了元寶茸茸的腦袋,神帶著有的鄭重。
Advertisement
「小家伙,我不在的時候,幫我看珍珠哦,千萬別讓哪個男人把拐跑了,知道嗎?」
元寶汪汪兩聲,算是回應。
看著他煞有介事地對元寶囑托,我忍不住笑出聲。
離別的愁緒被沖淡了些許,我紅著臉催著他走。
馬車轆轆,碾過村口新綠的草甸,載著那道清雋的影,悠悠駛出了珍珠村。
駛向了那片我無法想象,未曾見過的繁華天地。
駛向了楚以安芒萬丈的未來。
10
錦洲不比珍珠村,那里吃穿住行樣樣要錢。
太白書院金玉貴氣。
我唯恐楚以安在外吃苦累,被人瞧不起。
于是撈珠撈得更勤快了。
天不亮就下海,月上中天才拖著凍僵的上岸。
十指被礁石蚌殼割得傷痕累累。
舊傷疊著新傷,被咸的海水一泡,鉆心地疼。
肺里也因過度憋氣,常作痛,夜不能寐。
可一想到楚以安在學院里,穿著面的衫,捧著嶄新的書卷,與那些同樣驚才絕艷的同窗談笑風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