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甘之如飴。
村里的趙大娘笑我。
「珍珠喲!不是大娘多,你瞧瞧咱們珍珠村,祖祖輩輩,哪家不是男人下海搏命,人持家事?哪有像你這樣,風里浪里拼著命,倒養著個十指不沾春水的書生?」
「你娘在的時候,哪里捨得你下水冒險!」
「你那個男人就只會讀書,這三年就沒見他干過活!」
咂咂,眼里帶著譏誚和憐憫。
「不是大娘見不得你好,那楚小子啊,生得忒俊了!那氣派一看就不是咱這窮村能養住的,心吶,野著呢!你掏心掏肺地供著,小心將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趙大娘是當年第一個站出來,證明我癡傻,不能采珠的人。
我能留下一命,得謝。
阿娘們走后,對我也多有照拂。
的話雖扎人,卻也是一片好心,我不能反駁。
「他……他會干活呢。」
「家里的都是他喂的,飯……飯也是他做的,他可勤快了!」
天知道……
楚以安喂差點沒把撐死。
他自告勇要做飯,灶房濃煙滾滾,將元寶都嚇尿了。
趙大娘沒說錯。
楚以安唯一會的,就是讀書。
可即便是這樣,我也覺得,我的楚以安,是頂頂好的。
是錢珍珠,賺了。
11
車馬遲緩,卻連接起了小小的珍珠村和大大的錦洲城。
楚以安寄信來,我不識字,便去求著鎮上的夫子幫我念。
「珍珠安否?錦洲的春風已暖,不知是否挾著我的思念,吹過了千里關山,吹到珍珠村,吹拂過小院的花枝,又……咳咳……悄悄鉆進你的耳朵……」
「聽到了!聽到了!」
我立刻出聲,臉頰滾燙,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口,「夫子夫子!你快告訴他,我好想他!」
夫子輕咳一聲,我慌忙捂住,趕乖乖坐好。
他繼續念道:
「山遙水長,關河阻隔,寤寐思服,唯念珍珠。」
「凰于飛,翙翙其羽,梧桐萋萋,待我歸棲……」
夫子念完,合上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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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歪頭,聽得云里霧里,央求著夫子解釋。
夫子捋著胡須道:「楚生是說……你二人意甚篤,待他秋闈高中,歸來之時……」
「咳咳!」他頓了頓,「屆時家中若是備了多余的喜酒,老夫便厚上門,討一杯來沾沾喜氣。」
喜酒?!
其它的我聽不懂,這句話我倒是聽懂了。
他……他要娶我?
夫子都這麼說了!
楚以安真的要娶我!
我高興地跳起來,一把抱住措手不及的夫子,激地轉了好幾個圈圈。
「一定!一定!夫子您一定要來!您可是我們的貴客!」
我手忙腳地從懷里掏出的小布袋,將里面攢了許久的珍珠一腦兒倒在夫子案上。
「這些您都幫我捎給他!告訴他別省著花,我在家好著呢!」
我揣著信,仿佛踩在云朵里,飄飄然地回了珍珠村。
我抱著元寶,數著日出,數著月落,數著漲退。
在甜煎熬的等待中,期盼秋闈快快過去。
然而。
盛夏的驕,不僅炙烤著大地,似乎也蒸發了一些東西。
錦洲來的信箋,漸漸稀落下來。
起初是十日一封。
後來是一月一封。
再後來……杳無音信。
又一個疲憊的黃昏,我拖著幾乎散架的上岸。
上的傷口被海水蜇得生疼。
推開院門,只有滿室冰冷的寂靜。
晚上,我燃起油燈,將珍藏的信一封封攤開,一封封翻看。
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目不識丁。
如果我能識字……
就可以將這一封封信,無數遍地反復念給自己聽。
一定是秋闈將至,他不開才會沒有寫信的。
我已經攢了好多好多的珍珠。
等他回來,我們就能親了。
淚水落在信紙上,洇了一大片,我連忙用袖干,把信珍重地抱在懷里。
我了元寶的肚皮,在心里安自己。
再等等。
等到了秋天,我們一家就能團聚了。
12
阿爹娶阿娘時,在海里尋了一顆好大好大的珍珠做聘禮。
那是他潛深淵,用半條命換來的。
我記得,每次阿娘說起那顆珍珠時,眼里流轉的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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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比珍珠還要明亮的東西。
我也要尋一顆這樣的珍珠。
要更大,更亮,更圓。
這樣才能襯得上他,襯得上世上最好的楚以安。
我在深海里尋了十日,晝夜顛倒,不知寒。
一次次下潛,一次次索。
任憑礁石割傷皮,海水刺傷眼睛。
功夫不負苦心人。
沉甸甸的珠子終于落了傷痕累累的掌心。
我握著它,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
是思念,是委屈,是還有一些我不明白的緒。
這是錢珍珠的心,這是我的心。
我走大海的心臟,它以雷暴反擊。
狂風卷起深海巨浪,將我狠狠砸向暗礁。
我的肋骨撞碎了。
礁石刺穿了皮。
海水瘋狂涌我的肺腑。
我握著那顆珍珠,死也不肯松開。
當冰冷的空氣再次灌嚨時,已是月上中天。
清冷孤絕的玉盤,冷冷地照亮海灘上破碎不堪的。
元寶乖巧地躺在我邊,低聲嗚咽。
我吐出一口鮮,的衫裹著泥沙在皮開綻的傷口上,牽扯著劇烈的疼痛。
我艱難地將痙攣的拳頭,一點一點地松開。
掌心,靜靜躺著一顆碩大無比,完無瑕的珍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