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珍珠,不要放棄自己。」
庭院里,劍風颯颯,正好。
我沉默良久,將參湯一口飲盡,向院中那束照亮我晦暗人生的,低低應了聲。
「好。」
20
流轉,又是一年春日至。
庭院里,白的夾竹桃開得正盛,一簇簇,一團團,輕盈地綴在連廊旁邊。
風吹過,暗香浮。
「珍珠,快來敷面。」
小姐的聲音穿花影而來。
我站起,丟開手里皺的花瓣,脆生生應著,語氣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
「就來!」
我在陸家一年,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第一次穿上綢,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書桌,第一次在素白的宣紙上落下屬于自己的筆墨。
我養好了舊傷,肋骨也接好了。
還被小姐養得白皙潤。
每日晨起對鏡,鏡子里的那張面容時常令我恍然。
曾經的枯槁與風霜褪去,那個小小漁村的采珠,從此再無蹤跡。
小姐從不問我的過去。
教我握筆,教我識禮。
正如映雪所說,小姐所求的,不過是為同為兒的我們,能多一分底氣。
的溫,滋養著我這顆因過往而布滿荊棘,敏又怯的心。
這份恩,于我,猶如再生。
昭京深居陸,與浩瀚東海相隔萬里。
名貴的珍珠在此有價無市,尋常人家難得一見。
即使是一顆劣珠,也能賣出高價。
這一年里,每日,小姐都會讓映雪碾碎兩顆,為我敷面。
珠子不夠用的時候,便會從自己的妝奩中拿出賜的珍珠充數。
「雖說容貌最是無用之,可架不住這世間的男子大多淺。」
「咱們珍珠啊,底子好著呢。養好了,定是個水靈靈的小人兒。」
「將來若要說親,也得尋一個最好的郎君。」
郎君……
我下意識攥口藏著的那顆珠子。
那顆在太白書院冰冷的池塘淤泥中撈出的珍珠。
我靜靜地坐著。
聽著小姐那些為我將來打算的話,心中酸難言。
那句我想留在小姐邊的話,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現在的我……
有什麼資格,留在邊呢?
我沉默地接給予的一切,沉默地接這份令我惶恐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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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好,就連口這顆我以為世間最好的珍珠。
也無以為報。
我甚至都說不出口,我還有很多很多的珍珠。
因為這些東西,在小姐眼中,與木石草芥無異。
我能拿出的最好的珍寶,在小姐傾注的心意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這份恩。
一個小小的錢珍珠,是還不清的。
21
陸家人口簡單。
陸尚書與夫人深意篤,膝下唯有兩位公子和小姐。
新朝初立,北國未平。
兩位公子常年領兵在外,平定四方匪患。
一年到頭,唯有除夕方能匆匆歸家一聚。
老爺軍務繁重,也常常宿于營中。
偌大的府邸,平日便只剩下夫人和小姐。
小姐邊的丫鬟流朱,在我府前已出閣嫁了人。
如今近侍奉小姐的,只有映雪與我。
今歲上元佳節,昭京城最負盛名的畫舫即將啟航。
此乃城中盛事,達顯貴們早早相約,預備在上元燈夜攜家眷登船,順江而下,賞盡兩岸火樹銀花。
兩位公子也還未離家,怕小姐日關在高墻深院之中憋壞了,便說要帶著小姐也去看看熱鬧。
這幾日,小姐也不在院中練劍了。
反倒日日拉著我一同敷面。
又與映雪去了城中最好的綢緞莊,心挑選了數十匹鮮艷的錦緞,說是要做幾新。
我第一次瞧著小姐這般在意形容,覺得新鮮,便去問映雪。
映雪瞥了一眼閉的房門,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低了聲音。
「咱們小姐……也是有心上人的。」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算是青梅竹馬,這些年與咱們公子一起在外平定匪寇,等四海徹底太平,想必便會來提親了。」
「聽說上元節,那位也會登船,所以小姐才這樣高興呢!」
兩相悅,終眷屬。
我也很替小姐高興。
十五上元節。
我穿著小姐特意為我做的厚短襖,踩著暖和的皮靴,提著小姐的小包包上了船。
夜,映雪陪著小姐和兩位公子去前廳與貴客們寒暄,我便留在房間里收拾。
燃起紅羅炭,將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再用滾燙的湯婆子煨暖錦被,最后把雪松香點燃……
等做好一切,夜深了,江上起了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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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小姐寒,便去前廳送湯婆子。
畫舫在寬闊的江面緩緩前行,茫茫江水,倒映著天上溶溶的冷月和遠璀璨的燈火。
我看著開的水波失了神。
多久了?
我有多久沒有想起珍珠村,沒有想起阿娘,沒有想起姐姐,沒有想起元寶了?
甚至……那個曾經刻骨銘心,帶給我無盡辱的名字。
也早在記憶中褪去了。
原來時間,真的能平深如壑的痛苦。
讓我以為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悄然結痂,又歸于沉寂。
等我回過神來,湯婆子已經冷了。
得趕回去換個熱的。
我轉往回走,畫舫部復雜,廊道曲折。
經過一偏僻的轉角時,一間黑暗的屋子里傳來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