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箱倒柜,出銀子去醫館開了一帖落胎藥。
可我將準備好的去梅子與湯藥遞到娘面前時,卻一反常態地斥責了我,還打翻了藥碗。
娘像母護犢般,將小腹捂得實。
「不行……不能打!孩子是無辜的。」
我急得直跺腳,「娘!這是個孽種!你留著他,往后我們母怎麼做人,看到他,只會想起那段屈辱!」
娘自欺欺人道:「他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是我上的,以后,他也是你的手足……」
娘的話像剜心的刀子,一刀刀割碎了我的天真。
一生積德行善,最后卻沒落得一個好下場。
我替娘接生下一個虛弱的男胎。
可娘因產后大出回天乏。
「都是我的錯,是我沒將接生學好,娘,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淚如雨下,近乎哀求道。
娘了孩子慘白的小臉,將我的手放在他口上:「執青,娘對不起你……娘留給你的,只有這一手接生的手法,足以讓你安立命,養活自己。」
彌留之際,娘一遍遍囑咐我:「答應娘,照顧好弟弟,好嗎?他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也是你日后的依仗,家里有了男丁,就不會被人欺負了……」
可孩子因胎里不足,生下來不過三日便夭折了。
我本想將他埋得遠遠的。
可想到娘臨終前的執念,我還是咬牙在娘的墳旁立了一個小小的墳堆。
那天,暴雨傾盆。
我跪在娘墳前,怎麼也想不明白。
憑什麼?
男人造下的孽,提起子便能忘得一干二凈,留著人在泥沼里掙扎?甚至那些屈辱的罪證,也會被輕描淡寫地蓋過去。
為什麼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流連煙花之地,卻要人獨自承擔懷孕、生產、養的苦,甚至要被「不貞」「善妒」的枷鎖勒得不過氣?
鄰村的翠兒被后爹玷污,夜里揣著半袋干糧到醫館求落胎藥,那老大夫卻罵不知恥,冷冷丟給一劑猛藥。
翠兒揣著藥回去,喝下去不到半個時辰,就像破了堤的洪水,染紅了半條褥子,連為自己熬的紅糖都沒來得及喝,就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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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說孩子是無辜的。
可誰又來憐惜那些被迫、被侮辱、被當作生育工的子?
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
這世道規矩,好似從來都是為男人定的。
這不公平。
我謝執青,便要做那反骨。
3
我打聽到容縣大牢里關著一個瘸的大夫。
他曾是容城最春風得意的醫館坐堂,姓林。
似是得罪了貴人,因一些莫須有的罪名被治了罪。
不僅醫館倒了,連妻子也跑了。
尋常郎中不會收徒。
我想學醫,就必須為自己找一個好師傅。
彼時,我聽說上京吏部侍郎正在為夫人苦尋接生的穩婆。
京城本不缺有本事的穩婆。
可侍郎夫人本就是個藥罐子,好不容易有了孕,卻被出胎位不正。
請流世家的子忌諱男醫,穩婆們更不敢托大,害怕惹上禍事。
我帶了些干糧,足足走了十日,腳都磨出了幾個泡才找到侍郎府的大門。
家丁見我年紀小,以為我是來搗的,不由分說就要將我打出去。
「你不要以貌取人!我能救你們夫人的命!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接生婆,沒有把握的話,我不會來找死的!」我倔強地與家丁爭辯。
恰好上下朝回府的周侍郎。
大抵是見夫人日漸憔悴,他索死馬當活馬醫,將我帶了回去。
周夫人的況遠比我想得要嚴重。
幾個穩婆搖頭嘆氣往外走:「尋常人胎位不正都是頭尾顛倒,可夫人這胎卻橫得徹底,孩子的腳都快頂到夫人心口了。夫人又子骨弱,強行正胎,只怕夫人是熬不住的。」
進了臥房,我心猛地一沉。
侍郎夫人躺在床上,臉白得像張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口起伏。
早產了。
其實我并沒有十全的把握。
可我記得娘的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我讓丫鬟端來溫熱的酒,將雙手放進去泡至松,隨后在周夫人腹壁上輕輕按確認位置。
我的手本就比同齡孩更細,涂上些脂油,輕而易舉便產道。
周夫人明明已經疼得吐出一口鮮了,卻虛弱地向我點點頭:「小娘子,我信你。」
心跳幾乎梗在嗓子眼,但我不敢有毫松懈。
我學著娘的作,順勢借力。
手腕微轉,指尖順著胎兒的脊背往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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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老嬤嬤抱著渾通紅的嬰兒,喜極而泣:「生了!是小公子!母子平安!」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丫鬟為夫人拭跡,恍如隔世。
這是我第一次賭命。
卻為自己換來了想要的前程。
周侍郎雙喜臨門,爽快地將林大夫撈了出來。
為防他逃走,甚至過了府,將林大夫的契與我保管。
除此之外,周夫人還塞了一百兩銀子給我。
我帶著林大夫回了容鄉。
他不過三十,卻胡子拉碴,全然沒了幾年前清冷醫師的模樣。
好在那場無妄之災并沒有將他的良心消磨殆盡,他還知道何為知恩圖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