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我,「棲梧……」
話音未落,便被邊一直沉默的孟雨蓮出聲打斷。
慘白著一張臉看我。
「是你。」
「你就是趙棲梧。」
我暗道不好,有心想解釋。
可后退幾步,偏過頭去,聲音很冷地道。
「多謝郡主救命之恩。」
「郡主貴,還是快些去包扎吧。」
夜深深。
我的手僵在半空。
這兒的靜已經引得不遠巡城的軍士頻頻側目。
我到底是收回手,低聲道。
「這樣吧,我們兵分兩路。陳硯先安頓好孟姑娘,順便和解釋清楚,我和蘇凜去包扎善后。」
「明天早上,再在陳府匯合。」
孟雨蓮一言不發。
蘇凜點頭如搗蒜。
陳硯則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好。」
10
蘇凜就近帶我去了他在京城租住的宅子。
月下,竹影搖曳,曲水流觴。
院子里,我洗好傷口,接過他遞來的藥膏,突然想起一件事。
「多謝你那夜照顧我。」
「只是,你怎麼知道,我不用別人的東西?」
蘇凜斟茶的手一頓,語氣如常地笑。
「我見你不用丫鬟婆子遞來的糕點,瞎猜的。」
「沒想到蒙對了。」
倒是個心細的。
我笑了下,也沒多想,又和他聊了幾句。
知道他是金陵人,這次來京除了恭賀陳硯新婚之喜外,也是來向狀元表哥討教學問的。
蘇家是江南富商,場上卻只有陳家可倚靠,做夢都想家族中有人能仕為。
他言談風趣,人也聰明。
從大婚夜的風波推測出我和陳硯是假夫妻,也并不看輕我。
反而贊道:「郡主俠義。」
我想他既是陳硯表弟,又能在大婚夜替娶,想來關系親近,便大方承認。
「各取所需罷了。」
天漸晚,他主起將我引到廂房。
「明日你和表哥還有事要做。」
「被褥糕點我都讓人換了新的,早些歇息吧。」
我順著他的話往屋看去,桌上擺著溫好的茶水糕點。
細致心。
他仍在后叮囑。
「我讓丫鬟燒好了水,郡主若想洗漱,又或是哪兒不適,可以人來伺候熱敷。」
這話實在奇怪。
我是那年大雪和野狗爭食在膝蓋落下了病。
不影響行,只是一遇寒涼,便常常痛,需要熱敷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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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尋常人誰會在這溽熱未散的天氣里特地熱敷?
一而再,再而三。
就算我是傻子也察覺到了不對。
再如何細心,也不能過袍看見我膝蓋的傷疤。
我握住腰間匕首,瞇起眼看他。
「你到底是誰?」
蘇凜一怔,臉上先是閃過我看不懂的欣喜。
「你認出我了?」
他極快地上前一步,見我滿眼戒備,又變為把事搞砸了的懊惱。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竟還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小聲說:「郡主,我一直記得,有年冬天我來京城玩,和表哥一起救過一個人。」
啊?
我湊近,仔細瞧著他眉眼,良久后,才驚疑不定地問。
「你是陳硯當年邊那個白瘦猴子?!」
蘇凜忙道:「是,是我!我那時候子不好,也不吃藥,現在已經全好了!」
我還是有些不信。
「可你怎麼,怎麼能一眼認出我呢?」
他聞言指了指自己耳側,眉微挑,有些得意了。
「你這有塊暗紅胎記,我一直記著呢!」
他說著又打量我幾眼,慨道。
「那天走后我還一直記掛著你,原本想第二天再去尋你,問你愿不愿意和我一塊走。誰知金陵來信說家里出了急事,我還沒睡醒便被仆從們塞進馬車離開了。」
「原來你最后被南安王收養了,真好、真好。」
我點點頭,雖覺得蘇凜記掛了我這麼多年有些奇怪。
但他一連說了幾個真好,是真心實意替我到高興的模樣。
我便也松開匕首,笑著道。
「是啊,真好。」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蘇凜打娘胎便得了怪病。
蘇家尋醫問藥多年,終于在嶺南尋得位奇醫可治。
但他嫌那些滿是蟲子的藥苦,也討厭整日被拘在屋子里休養,有時覺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倒不如死了算了。
但那日,他見我不惜同野狗爭食也要拼命活下去的樣子,心里奇異地生出些斗志。
他想。
還是活著吧。
這樣一無所有的人都還想活著,那我也可以試試。
11
是夜,我沉沉睡去。
很突然地,又夢見那個大雪簌簌落下的傍晚。
建寧十五年,先皇病重,邊疆不定。
阿爹隨南安王的軍隊北上打仗,臨行前,把我和懷孕的娘親托付給大伯一家。
然而人心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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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一走,他們就原形畢,不僅昧下阿爹每月寄來的銀子,還不肯為難產的阿娘請大夫醫治。
阿娘死后沒多久,他們收到阿爹戰死的消息,把我也趕了出去。
我那時才七歲,一破布夾襖,和野狗爭食,飲雪水止。
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要活下去,要報仇。
然而天寒地凍,狗奪食也要講運氣。
遇見陳硯他們前,我已經了很久很久,自然不肯相讓。
夢境中,昨日重現。
長街上,我看著年的自己鮮淋漓。
一輛青帷華蓋的馬車停下,陳硯讓小廝趕跑野狗,又從車窗給我遞來糕點和錢。
大雪漫天,玉面年。
這一幕,我記了很多年。
然而如今旁觀著,才看清他邊還有個臉慘白的蘇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