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念想想,又為自己的錯覺到可笑。
周瀟瀟從四歲開始懂事起,就不喜歡我了。
他嫌我討人厭,嫌我愚笨。
不招他爸爸和爺爺喜歡。
不能陪他下棋,也不會輔導他的奧賽功課。
別說刻意等我,他該是連見我一眼都煩。
我想著,他大概是剛好要出門。
就走過他邊,徑直進去。
肩而過時,他面有些不自然,突然開口低聲含糊說了一句:
「你……你回來了。」
在我的記憶里,他實在太久沒主跟我說過話了。
以至於我自己也一時沒分清,是詫異還是驚嚇。
手上單子沒拿穩。
兩份初擬的離婚協議書,倏然飄落到了地上。
周瀟瀟立馬蹲替我去撿。
他的手過去,再在撿起協議書時,神猝然僵住。
他才六歲,但很聰明,識字量也遠超多數同齡人。
他小臉漸漸蒼白,抬眸震驚錯愕地看向我:
「你……你要跟爸爸離婚?」
6
我沒遲疑,淡聲回答他:「對。」
不遠,周隨從樓上下來,走向這邊。
他一向是淡漠的,此刻聲線也是無波無瀾:
「這種事,不要跟孩子說。」
我拿過協議書,遞向走近的男人。
應聲時,只有平靜:「他早晚該知道。」
何況在我的認知里,周瀟瀟早過了不諳世事的年紀。
周隨沉默下來,面不虞。
我遞過去的協議書,他不接。
他側開視線,看向落地窗外:
「我下午要帶瀟瀟去棋院上課,我們改天再談。」
我難以置信看向眼前人,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出聲時,我一時有些氣上頭:「是你約我今天來辦手續的。」
他的時間張,但我如今也並不閑。
周隨不說話了。
我突然覺,我開始看不懂他。
七年婚姻,我其實想過很多次。
如果我主提離婚,他一定會立馬答應。
當初他娶我,就是權衡利弊下的無奈。
如今危機已經過去,能甩掉我,他自然一定求之不得。
更何況,如今鄭卿卿還死而復生回來了。
我打開手機看了下時間,再想起我還沒做好的教案。
我耗著最後一耐心開口:
「這里去民政局十分鐘車程,再簽個字一起二十分鐘就能結束……」
Advertisement
周隨突然打斷了我的話:「瀟瀟不能沒有媽媽。」
他好像忘了,之前他們父子都說過的,我不配當媽媽。
我又氣又覺得可笑,一時沒說出話來。
周隨似是以為我遲疑了。
又一副分析利弊的姿態,沉聲補充道:
「小寶剛出生,更不能沒有爸爸。
「你一個人獨自去外地,難道又能生活下去?」
我忍無可忍,冷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隨擰了擰眉。
他神說不出的怪異,但七年來,他從不會是,能跟我說一句話的人。
遲疑半晌,他也只沉冷說了一句:
「離婚的事,我不能答應。」
我頭一次見他言而無信。
也終於徹底耗盡了,對他的最後一點好和信任。
怒意涌上心頭,再又被慢慢下去。
我終於只剩下平靜:「好,那走法庭。」
話落,我上樓收拾了自己的東西。
再拿著行李箱,離開了這里。
7
周瀟瀟追了上來。
跑到我面前,白著臉咬著,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不說話,也不看我。
悶著頭,就是不鬆手。
我手出了自己的手時,他才猛地抬眸看向我。
男孩眼尾泛著紅,面容輕輕抖著:「媽媽,你要丟下我嗎?」
真是稀奇,他居然還會我媽媽。
我曾耗盡心養育他,甚至在他嫌棄我無能時,小心翼翼順從他討好他。
如今我決定了放棄他,說心里半點不疼,也是假的。
放進服口袋里的手,掌心不控制攥。
但我只是淡聲回答他:「你是被領養的孩子,沒有媽媽。」
男孩瞳孔驟然。
像是做了錯事被抓了正著的小孩,臉上一瞬是掩不住的狼狽慌。
我走下臺階,離開前院。
後,周隨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到底,是要鬧哪樣?」
我出了前院,上了出租車離開。
後視鏡里,看到周瀟瀟慘白著臉追了上來。
周隨沒有出來。
他高傲了太多年,也有高高在上的資本。
過人的家世,過人的棋藝。
他從來不曾,也不可能,會放下面子和段,哪怕追我半步。
我看到周瀟瀟拼命追過來。
到底是小孩,追出前院沒多遠,很快就摔倒到了地上。
他盯著我的方向,坐在地上,再不斷地努力地用手指著自己被摔傷的膝蓋。
Advertisement
他想讓我知道,以為我會停下來。
以前他在兒園里,手指只是被劃破了一點皮。
老師給我發信息,我立馬就趕了過去。
或許,他理所當然地覺得,我永遠都會那樣。
但現在,我坐在出租車後座,只是看了一眼,心已經沒了起伏。
最後的視線里,我看到周隨到底是追了出來。
他沒有看摔在地上的周瀟瀟,只是看向我的方向。
隔得遠了些,我看不清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
只看到他一直站在那里。
海城冬日風大,他無聲靜默地站著,朝著我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
結婚七年,這是他第一次主走向我。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回程的半路上,我收到了周隨的短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