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兩眼一閉,豁出去了:
「一聲我的爸媽啊,你們咋還不回來啊——」
我本來是代蓮嫂的兒哭娘,可哭著哭著,心深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撕開了。
一陳年的、巨大的悲痛,從靈魂深翻涌上來。
「小妹妹哭爹娘啊——」
「跪靈前沒人應啊——」
「一聲我的爸媽啊——」
「你們咋還不回來啊——」
我越唱越大聲。
唱著唱著就痛哭起來。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
奔涌而出。
我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哭。
這是蓮嫂的葬禮,別人會笑話的。
可我止不住。
——我想起五年前。
寒假旅行的前一夜。
我興得睡不著覺,看到隔壁爸媽臥室的燈還亮著,就敲門而。
爸爸靠在床上看書。
媽媽正把剛敷完的面從臉上揭下來,再到爸爸的臉上。
於是爸爸就合上書,閉著眼睛,仰起臉,任憑媽媽擺弄。
五年了。
我經常夢到自己的房間。
夢到爸媽臥室的燈亮著。
可我始終不敢推開那扇門。
而此刻。
憤涌奔騰的悲傷,沖破天靈蓋,沖毀了整個世界。
只剩下我,還有那扇門。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爸爸在看書。
媽媽在敷面。
他們看向我。
很溫地笑了。
「悅悅來了呀,爸爸媽媽真高興。」
「就算是一個人,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不可以懶哦!」
「剩下的一程,你要勇敢地自己走,別怕,加油!」
「再見啦悅悅,爸爸媽媽永遠你!」
爸爸媽媽逐漸在眼前消失......
......
「媽——爸——別走啊!你們別走啊!」
我哭到忘了詞。
哭到五失去形狀。
哭到五臟六腑都在搐。
哭到大腦一片空白。
「媽!張紅雨和王啟舟八級都沒考過,你還不能走啊!」
「爸!《豹仙巷》沒完結,會罵你的啊!」
「咱家洗碗機壞了還沒修呢,你們回來啊!」
......我邊哭邊用不調子的調子胡言語。
腦子里蹦出什麼,就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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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約聽到周圍也有別的人在哭。
也有人問:「這是在哭蓮嫂嗎」
有人就答:「這閨是在想自己爸媽呢,可憐啊。」
好像有人在拉我。
是婆婆。
小聲問:
「悅悅啊你先別哭,你爸的保險箱在哪你家房子不都沒了嗎」
我哭道:
「不在房子里,在郵箱里啊!」
婆婆小心翼翼:
「有箱......嗯嗯我知道有箱子,箱子在哪啊悅悅快說說啊。」
陳九蕓拉開婆婆:
「哎呀媽啊,你別搗,讓哭個夠吧!」
我哭得幾近暈厥。
腦子卻一點一點地清亮起來。
仿佛剛才,我被卡在了思維的夾里,與現實世界離,陷短暫的解離狀態。
這是一種原始的自我保護。
而此刻,現實知一點點拼合,將我拉回到這個痛苦的世界:
陳九蕓無論是男是,都只是陳九蕓。
陳九云是虛構的,他不存在。
我爸媽五年前就死了。
而我長期抑著心的創傷,一直在混日子等死。
......
有人在扶我,攙著我往後退。
老表哥嚷嚷著,說我哭的不算,要退錢。
三大爺讓陳九蕓趕「轉靈」,火葬場的靈車在催了。
11.
陳九蕓的嗩吶剛響兩聲,就被門外一聲渾厚的大嗩吶住了。
接著,一隊喪樂班子大搖大擺地闖進院來。
一桿大嗩吶吹悲調。
兩桿小嗩吶串哭腔。
還有一鑼、一鼓、一鈸,再加兩個吹笙的。
氣勢人。
陳九蕓「哎呦!」一聲,立馬打開道箱,口含卡哨,腰間綁上鼓,前吊上鑼,全副武裝。
大中小六桿長短不一的嗩吶,一字排開擺在長桌上。
林飛和兩個吹笙的小伙兒也拿起家伙,正要大干一場。
卻見對方樂隊後面,跟進來一個彪形大漢。
黑背心,黑衩,沒戴孝。
他一揚手,樂隊立刻收聲。
又有八個壯漢喊著號子,抬進來一口黑漆木棺。
隨後,一個十八九歲的年,捧著靈位跪進來。
靈位上寫著:
【先母趙殮妮之靈位】
年板著臉,但並不悲傷。
他磕了三個響頭,高喊:
「娘!——不孝兒夏元寶,來接您回家了——」
眾人嘩然。
「走錯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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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位都寫錯了,是趙蓮妮,不是趙殮妮啊!」
彪形大漢嗓門如雷:
「本來就趙殮妮!跟我離婚後才改的名兒!」
眾人看向蓮嫂的娘家人。
舅爺和舅舅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是趙殮妮。這位是殮妮的原配丈夫,夏高山。」
夏高山也不廢話,直接帶人沖進堂屋,要強行Ťů₍開棺搶人。
老表哥攔住:「你們干什麼」
「帶趙殮妮回老家安葬!」
「不行!」
「是我的原配,當然要葬在我夏家祖墳!」
「那我不管,死的時候是我老婆,就永遠是我老婆!」
老表哥趴到棺材蓋上,是被夏高山的人架出去摔在院里。
堂屋瞬間作一團。
只聽「咚」的一聲脆響——
一拐杖橫在冰棺上。
老二站出來,咬牙切齒:
「夏高山,你不配!」
夏高山呸了一聲:
「媽的!差點把你這個死瘸子給忘了!」
老二:「蓮妹絕不會願意回夏家!當年你怎麼打的,娘家人可都記著呢!」
誰知蓮嫂娘家人卻冷冷道:
「賤,該打,要不怎麼會勾搭上你呢」
老二抖著,眼淚吧嗒吧嗒落下來。
從他的哭訴中,大家才知道,夏高山家暴,每次都是往死里打。Ṱů₍
鄰居報過警,鎮上派出所也只是調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