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晚,酗酒的沈福順打了我媽整整一夜。
我媽哭著跑出家門,跳進河邊的冰窟窿裡。
尸三天後找到的,大人攔著我,不讓我看。
人家歡歡喜喜過年。
我家掛著白綾守喪。
我和沈福順說,我想媽媽了。
他一掌扇在我臉上,扇出去兩米遠。
那一年,我四歲。
1
昨夜十點多,我接到村長的電話,說沈福順死了。
知道這個消息的我說不出是一種什麼覺。
輕鬆,不屑,報應,錯愕,種種思緒最終只能凝一個「哦」字。
「你這孩子,都不問問你爹是怎麼死的」
「首先,他不是我爹,其次,他怎麼死的和我沒關係。」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鐘。
「回來一趟吧,好歹讓你爹下葬,喪葬費村裡可以出,但總得有一個披麻戴孝的。」
「陳叔兒,你指著我給沈福順披麻戴孝」
「哎,至先回來吧。」
「我考慮一下。」
「混賬孩子,這事兒是容人考慮的」
2
窗外的景飛速倒退。
看不出是歡迎還是送別。
我剛起,火車一個搖晃,差點踩到別人的腳。
「對不起對不起。」
走到車廂連接,點了煙。
明明有更快的區間車,我還是選了坐綠鐵皮。
那是一種明明必須得回去,又不想太快見到沈福順的糾結。
這次回家倒不是為了給他下葬,主要是想當面問問他,現在的他還能不能揮拳頭。
打在我和我媽上。
打開微信,拉了好半天才找到沈福順的頭像。
上一句是半個月之前給我發的,「今年過年回家嗎」
我沒回。
再上一句是去年小年發的,「今年過年回家嗎」
我沒回。
再往上是前年發的,先是一張狗狗的圖片。
「家裡的大黃下崽了,這只最好看,你要不要養著」
我還是沒回。
就沒了。
我換了手機之後,和沈福順的集就這麼多。
其實我對兒時的記憶很,基本都是沈福順的拳腳,畢竟那是一直持續到我十八歲年的。
再就是媽媽跳河那晚。
散落一地的餃子。
其他都很模糊,包括我媽的長相,現在腦海裡只有一個影影綽綽的廓。
個子不高,長頭髮,長得很漂亮。
就這些。
可能是因為我下意識想要逃避那年的經歷,很多東西腦子自給屏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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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幾歲來著
四歲還是五歲。
但肯定是過年,一家人吃著餃子看春晚,我看不懂春晚,但能看懂餃子。
我媽把餃子吹涼了,小口小口地喂著我,自己專撿破的吃。
沈福順沒吃幾口,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白酒。
「你別喝酒啊,吃點餃子吃點菜。」
「你別管。」
「還我別管,我看是你不用管,你喝多了又磨嘰又蹬的,我和小滿還睡不睡了。」
「不睡滾。」
我媽把筷子放下,一臉怒氣,「吃槍藥啦我告訴你沈福順,你在外面氣別回家撒野。」
「他媽的,反了你了!」
沈福順一下子把桌子掀了。
我看著散落一地的餃子,了自己還沒鼓起的小肚,「哇」的一聲哭了。
「你他媽瘋啦這一桌子菜得多錢你不知道啊」
「錢錢錢,泥馬勒戈壁的就知道錢!」
「吃穿不用錢小滿不用錢你有勁出去掙啊,自己窩囊拿我們娘倆撒氣干什麼」
「啪!」
一個耳扇在我媽臉上,我媽有些愣,沒想到沈福順能手。
「你就那麼喜歡錢我在機械廠上班不掙錢你不上班你什麼」
「你打我你敢打我」
3
沖過去撓了沈福順幾下,沈福順一腳踢在肚子上。
人的力量怎麼可能同男人比
那一腳,我媽緩了好久沒站起來。
「你個喪良心遭雷劈的,我這肚子可給你揣過崽......」
這句話沒說完,沈福順照著我媽肚子又來一腳。
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太小了呀。
只會哭。
現在想起來,當年怎麼就不做點什麼。
哪怕尿沈福順一臉呢。
是不是我媽就不會死。
那夜,新年的鞭炮聲掩蓋了媽媽的痛哭哀嚎。
鄰居聽不到,也沒人來攔。
沈福順一直打,一直打。
打累了就坐在凳子上喝酒,對著酒瓶喝,歇好了再打。
也不知道媽媽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沈福順,哭著跑出門。
東北的夜,很冷。
只穿了件薄棉,冷風像刀一樣吹在臉上。
淚水剛流出就凍在臉上。
可風再冷,也沒有的心冷。
順著村子小路,一路跑到河邊。
冰面上都是窟窿,那是村裡人冰釣打的孔,有的新孔剛打不久,只覆蓋了一層薄冰。
也有人定期清理冰,方便下次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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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四下尋了一番,找個直徑一米左右的冰窟,猛地跳了下去。
我不知道那水有多冷。
我媽死後我一直怕水,更別說冬天水了。
聽人說,掉進冰窟裡,會游泳也沒用,寒冷的刺激會讓手腳瞬間筋。
而且河水會把人沖向下游。
沒筋也不行,頭頂都是厚冰,水裡視線又不好,不可能游回來。
我媽死了。
村裡人找了三天,才把冰破開,拉出的尸。
他們不讓我去看,蜷在地上痛苦的影,就是我見我媽的最後一眼。
後來聽說,尸被泡得腫脹變形,臉被魚蝦啃去小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