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到天下，謝商滕在一節生了銹的車廂前停下。
「我媽就是在這裡把我賣給我爸的。」
我愣住。
「當年未婚先孕，家裡人不讓生，就一個人跑到這裡來，把我生在了這個天的車廂裡。我在這裡度過了我整個年。
「後來，在這裡遇到了我爸。我爸是個爛賭鬼，那時候正好輸了所有的錢，就把我賣給了他，沒要錢，反而給了他一筆錢，然後就消失了。
「我問，會不會把我再買回來，說，等有錢了就會。可再也沒回來過。」
「那你……」
「我恨嗎？」謝商滕打斷我的話，自問自答，「不恨。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要給我希。」
他轉過頭，看著我。
「紀聞燈，你不要因為別人的錯，就貶低自己的價值。」
我沒有說話。
「你看這遊樂園，別人都當它是垃圾、廢品，可在我眼裡，它是我的家。
「而你，紀聞燈，你不是垃圾。」
「你說夠了沒有？我不需要你這種自以為是的大道理！也不需要你在這裡煽！」
「我只想知道，你現在能不能好好吃飯？」
謝商滕的眼神很平靜。
「然後，別再拿我的卷子撒氣。」
他補充道。
「列印一份要好幾塊。」
「你他媽的……」
我剛要發作，他卻突然握住我的手。
很熱。
像是被火炭燙了一下，我猛地甩開。
謝商滕卻像沒事人一樣，轉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好像篤定我會跟上去。
事實也是如此。
他帶我爬上了一座廢棄的過山車軌道，在最高點坐下。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有點睜不開。
「你看。」
謝商滕指著遠。
夕正一點點沉地平線，把整座城市都染了金。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那裡，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一個家。」
謝商滕的聲音很輕。
「大部分都比我們的要好。但那又怎麼樣？我們不也活下來了嗎？而且會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
「紀聞燈，」他又喊我名字，「別再跟自己較勁了。」
12
我著那片瑰麗的晚霞，心裡某個角落，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悄悄地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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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商滕，我已經把你買了，就算你媽媽之後回來買你，你也不可以跟走。」
謝商滕側過頭，晚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出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不會回來了。」
「萬一呢？萬一突然良心發現，揣著幾千萬回來找你了呢？有錢能使鬼推磨，說不定到時候你又變卦了。」
「紀聞燈，你覺得我是什麼？」
「你是我買來的東西，是我花了一百萬的一項投資。」
我沒說完。
我只是在重復我爸媽對我說過的話。
「紀聞燈，你不過是我們紀家的一項投資，一項附加品，一個傳宗接代的工。」
「投資？」
「對，所以，你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不可以有自己的意願，更不可以離開我，哪怕一秒鐘。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你了……」
我湊近他，幾乎是著他的，一字一頓。
「我也會給你一大筆錢，讓你滾得遠遠的。但是在那之前，你只能是我的。」
「那如果…」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想滾呢？」
「什麼？」我沒聽清。
風太大了。
「沒什麼。」
他站起，拍了拍子上的灰。
「天黑了，該回去了。」
我看著謝商滕沿著陡峭的軌道往下走。
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隨時都會像他那個不負責任的媽一樣，就這麼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謝商滕！」
我沖著他的背影大喊。
他正好跳下軌道，轉，朝我出手。
「好了，別怕，我接住你。」
「誰怕了啊！」
我把他手開啟，自己跳了下來。
我倆一前一後摔進荒草堆裡。
草有點扎人，我罵罵咧咧地爬起來，一低頭，愣住了。
揣在兜裡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一盒草莓味的潤劑。
還是家庭裝。
謝商滕也看到了。
荒草之中，那抹格外扎眼。
我耳子「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趕彎腰撿起來塞回兜裡。
「這不是我的！」
「……嗯。」
「我他媽就放兜裡忘了拿出來了！我一朋友的！」
「……嗯。」
「你嗯什麼嗯？你不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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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謝商滕站起，幫我拍掉上的草屑。
他的手掌很寬大，落在肩膀上，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道。
「這種味道，你應該不會喜歡。」
他看著我，眼底好像有笑意。
「你他媽怎麼知道我喜不喜歡？」我梗著脖子反駁，「我就喜歡草莓味！怎麼了？」
「沒什麼。」
他收回手，聲音裡聽不出緒。
「那下次，我給你買個別的口味。」
「還有別的口味？」
問出口我就後悔了。
他媽的，為什麼我要跟他討論這個？
謝商滕的眼神變得有些幽深，他俯下，在我耳邊輕聲說：
「有很多，你想試試嗎？薄荷的，桃的，還有……會發熱的。」
灼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栗。
我一把推開他。
「滾！」
「好，滾。」
謝商滕從善如流，轉就走，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燒得厲害。
這個人怎麼……
越來越不正經了。
13
破天荒地，我的績進步了。
我爸的特助送來一張黑卡。
「紀董說，這是給小紀爺的獎勵。」
我看著那張卡，笑了一聲，隨手就扔給了正在拖地的謝商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