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轉過頭，我分明看見了眼角揚起的笑意。
那會兒，我已經長大了，懂得舅媽言語下的意思。
於是，我從未有過地給許諾了一句，
「舅媽，等我以後掙錢了，我給你買大房子，給你買村長那種小汽車！」
稍愣了一瞬，又罵我：「你白日做夢！」
可我知道這將來一定不會是白日夢。
10
舅舅跟舅媽為我的高中學費發愁時，我爸找上門來了。
他聽說我考上了重點高中，一來就嘻嘻笑著：「不愧是我的兒啊。還真是聰明。」
「不過，」他頓了一下，「娃讀個初中畢業，在村里已經了不起了！」
他明知舅媽湊不出學費來又幸災樂禍地說：「沒錢供了吧？差不多得了！」
「別讓讀了吧，讓出去打工賺錢吧！」他對舅媽說。
「你養了三年，我也不讓你吃虧，打工賺回來的錢咱們一人一半！」
「把錢賺回來，到時候給找個好人家嫁了就得了，再這麼讀下去年紀大都找不到好人家了！」
那天是我有史以來見舅媽發的最大的脾氣——
拿起平常打表弟的鞭子狠狠打到爸爸臉上，近乎歇斯底里地吼了一聲：
「這是上流著你的的親兒！」
「你這麼當爸爸你遲早會遭報應的！你滾出我家，你不供我供，以後就是我親兒！」
猝不及防的爸爸被打了個正著，臉上浮起了一道紅印。
舅媽的兇狠遠近聞名，人人都說是母老虎。
看著眼里燃著一團火的舅媽，爸爸也不敢還手，他邊往門口走邊說：
「你也知道上流著我的，這輩子都擺不了我！」
「你就供吧，我看你能供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看著他的背影，我第一次覺得他無恥。
我愣神間，舅媽回頭敲了一下我的頭。
「你給我爭點氣，氣死你老子！」
11
我高二那年，表妹中考沒考好。
晚上睡覺時表妹跟我說，要跟同學出去打工。
說得對未來充滿期待。
說，有同學小學畢業就出去打工了。
每年過年回來都穿著很時髦的服，染著很好看的頭髮。
「們還會化妝呢！」表妹頓了一下又說，「我可羨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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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肯定很彩吧，姐。」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表妹的話。
我們都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也不懂得怎麼樣的生活才算是彩的。
我們生在小山村，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
男孩大了就給他蓋房娶妻。
孩大了就給相親結婚。
結婚生子後，的在家持家務照顧公婆孩子。
男的外出打工，年底風風地回來過年。
久而久之，大家都覺得日子就該是這麼過的。
就好像這樣的生活就是彩的。
第二天，我勸表妹去讀個中專學個計算機。
那會兒計算機很流行，學會了外出打工也能做個文員啥的，總該是比做流水線工人好的。
我原本以為表妹是不願意，可被我勸急了不耐煩地說：
「你以為是我不想去讀中專嗎！我媽為了供你讀高中回外婆家借錢都借怕了！」
表妹的話讓我愣住了。
我的心臟好像被人住了一半，又酸又脹，仿佛不會跳了。
見我面蒼白，表妹又笑嘻嘻地說了一句，
「反正我讀書也不行，我去賺錢給你讀書！」
「姐，以後你出息了你就帶著我發財！」
看著表妹那張稚天真的臉，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心有愧，可我也知道，如果這個時候我放棄會更對不起。
送表妹去車站那天，舅媽叮囑來叮囑去。
說：「要保護好自己。」
「委屈了就回家。」
「媽對不住你。」
最後這句話是在表妹上車後說的。
表妹沒聽見，可我聽得真真切切。
那會兒我在想，如果不是我，表妹是不是就可以去讀中專了呢？
可舅媽發現了我的小心思，罵道：
「以後小芬不在家，你放假回來得多干活，別指白吃白喝白拿我的！」
那天回家，我跟在舅媽後Ṫú₋。
舅媽比我剛開始來時更瘦小了，本來烏黑的頭髮也夾雜了許多白髮。
回家的路不長，可那天舅媽走了很久很久。
那天走得特別慢，腳步緩慢而無力，仿佛走這段路都變了煎熬。
12
高中學業重，我很回家。
每分每秒都拼盡全力學習。
我覺得我跟樹是一樣的。
越是想要高的，就越要向黑暗的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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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黑暗里爬滾打才能迎來屬於我自己的。
才能對得起舅媽一家。
舅媽每個星期都會蹭老鄉的車到縣里，再走兩個小時的路到我學校給我送吃的。
每次來都會跟我念叨一下我爸跟劉耀祖。
從里，我知道劉耀祖因為打架斗毆被學校開除了。
他迷上了打游戲，為了買游戲機，他整日里狗。
我爸為這苦不堪言。
也是在劉耀祖被開除的同時，村里之前唯一考上大學的那個哥哥風風地回家了。
開著氣派的小汽車，買回了村里第一臺大彩電。
村子里的人圍著那臺大彩電嘖嘖驚嘆著說，還是讀書有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