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青山家沒有人。
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他家的房型特殊,門前有一個方形的空地。
擺滿了枯萎的盆栽,是藍紫的繡球,名為無盡夏。
窗臺上有一個防水的相框。
是他的全家福。
連這樣簡單的東西,我也不曾擁有過呢。
……我也是有過爸爸的。
爸爸曾經是大廠里的金牌銷售。
可我媽永遠不給他好臉。
因為他不是 KPI 第一的那個人。
因為後來行業寒冬,大幅裁員。
他們部門那個那個業績第一的銷售很厲害,能一個人獨攬三的業績。
於是銷售部裁員裁得只剩下了那個人。
我爸下崗後,我媽永遠不會給我們父倆好臉。
家里變得拮據,我媽說話越來越刻薄。
直到有一天,我爸做飯時不慎切到了手。
了一煙緩解。
我媽輕描淡寫地問他,怎麼還不得肺癌?早點讓解得了。
那天晚上,我爸半夜都沒回來。
我擔心地給他打電話。
他這才哽咽著告訴我,去世後,他和我媽就已經離婚了。
他說:「燕燕,對不起,原諒爸爸。」
「爸爸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爸消失在茫茫人海。
而我,從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
就知道,我再也沒有爸爸了。
甚至沒有一張照片。
我從口袋里掏出三千元的紙幣。
整齊地疊放在合照前。
我沒有任何可以補償的方式。
離開的時候,我遇到了易青山的母親。
一夜之間白了頭,長髮一點也沒有打理,凌地結一團。
眼神渙散,上臺階的時候還磕了一下。
我手去扶。
卻輕輕推開了我,長了脖子,眼神依舊渙散:「請問,看到我兒子了嗎?」
「高高瘦瘦的,很有禮貌的一個孩子,你看到就能認出來的……
「如果看到我們家青山,麻煩幫忙打個招呼,等他回家吃西瓜呢。」
……
我還有未來。
可是。
我憑什麼有未來呢?
我的未來,能比得上易青山,他萬分之一的明嗎?
13
走之前,我對著他家門口,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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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一個爛尾樓的天臺。
易青山和他的朋友們經常在底下的空地打籃球。
我和他不是朋友,我不了解他。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擇在這里跳。
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天臺的風很冷。
那天他也是這麼冷嗎?
好疼。
我在風中站定,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我媽在電話那頭冷哼一聲:「還知道給我打電話?這都幾點了還不回來?不上學了現在膽子了是吧?」
我說:「媽,你去自首吧。」
我媽愣了:「齊燕你什麼意思?我還不都是為了你!我還不都是為了你的名次!」
我笑了:「是為了我的名次,還是為了你的風演講?」
電話那頭一陣死寂。
良久,我媽咆哮起來:「齊燕你這個不孝!你要把你親媽上絕路嗎?我養你十八年就是為了面掃地還被你送進局子的嗎?你這個不孝,我當初就不該生你!」
我輕聲說:「你說得對。」
我媽驟然愣住:「你有病?」
我說:「媽媽,你就不該生我的。」
「您了很多苦,我也沒能給您爭氣。」
我媽語氣開始慌張:「你是不是頭疼了?你好好跟我說,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最後一次打斷的話:「媽媽,來世我們就別再做母了。」
我掛了電話,關機,把手機丟了下去,摔得像我媽的風大夢,和我的人生。
爛尾樓沒有人。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油膩膩的袋子。
是我用留給我的最後一枚幣買的烤腸。
不知道有沒有出生在一個好人家呢?
應該也好幾歲了吧?
希後半生能幸福。
我一口一口,慢慢吃掉已經半涼的烤腸。
這次我沒有哭。
真好吃啊。
至能做個飽死鬼,不是嗎?
我媽這次來得很快。
我吃掉最後一口時,樓底下已經被手機聲吸引了十幾個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還沒換下旗袍的我媽把電車一甩,就在樓下對著我喊起來。
「燕燕!風大,你快下來!」
我對著笑:「媽媽,你真好看。」
「如果沒有我,你也不會干活干到腰變形了吧?」
有那麼一刻,我其實是想惡毒地當眾問,家破人亡換來的大紅旗袍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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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還是沒有問出來。
沒意義,也沒必要了。
明明,母是可以相依為命,互相依偎著為對方取暖的。
你會冷嗎,媽媽?
我好冷啊。
除了這高考的六百多分,我竟然一無所有。
我曾經有過的天賦和熱,都已經被親手埋葬了。
而原本什麼都有的易青山,現在也什麼都沒有了。
讓我再去試一次吧。再去斗,去超越,去反抗一次吧。
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
「媽媽,以後平時多穿點鮮艷的服吧。不要在這種時候才穿了。」
我閉上眼,在我媽的絕嘶吼中傾斜了。
狂風呼嘯而過,吹最鮮艷的。
14
鄭靈犀,是這個穿著大紅旗袍人的名字。
不過此刻,穿的不是旗袍,是白的亞麻。
兒齊燕已經火化三天了。
那一晚在天臺上,齊燕跳下來的一瞬間,喊得慘絕人寰。
齊燕的濺上的華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