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聿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墓園的。
他像一被走了所有骨骼和靈魂的空殼,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深夜空的街道上遊。最終,鬼使神差地,他將車停在了蘇家老宅的門外。
夜深沉,老宅像一頭沉默的巨,匍匐在黑暗中。
他推開門,吱呀作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院子裡落葉堆積,比他上次來時更加蕭索荒涼。他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走向那個讓他餘生都將被噩夢纏繞的地方——祠堂。
推開祠堂的門,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月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他的目,死死地釘在了一個地方——那天,他強行灌下那壺滾燙開水時,蘇晚辭蜷倒下的位置。
地面上似乎還殘留著一若有若無的、無法徹底清洗乾淨的跡暗痕。
商聿深雙一,“噗通”一聲直地跪了下去!膝蓋撞擊在冰冷堅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他覺不到疼痛。
他出抖的手,著那片冰冷的地面,彷彿還能到當時劇烈的痙攣和灼熱的溫。
嚨裡猛地湧上一強烈的噁心和灼燒,胃裡翻江倒海!他彷彿自己也喝下了那壺開水,滾燙的從口腔一路燒灼到食道、胃部,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呃……噗——!”他控制不住地俯乾嘔起來,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膽的苦和一種源自靈魂深的、被烈火炙烤的極致痛苦!
“晚辭……晚辭……”他匍匐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發出困般的嗚咽,眼淚混合著冷汗,肆意流淌。
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會到了當時所承的萬分之一的痛苦。而這痛苦,將伴隨他的餘生,為永無止境的凌遲。
第二十章
他不知道在祠堂裡跪了多久,直到天微亮,他才如同行走般,踉蹌著離開。
他沒有回別墅,那裡充滿了令他窒息的、關于溫以寧的記憶。
他鑽進了一家以前常去的、蔽的私人酒吧,此時尚未營業,但他有鑰匙。
他把自己鎖在昏暗的包間裡,一瓶接一瓶地灌著最烈的酒。
酒像火焰一樣燒過嚨,卻毫無法麻痺那顆千瘡百孔、痛到麻木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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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昂貴的西裝皺地裹在上,沾著泥土和酒漬,整個人形銷骨立,落魄得如同街邊的流浪漢。
好友周謹言找到他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周謹言是他為數不多的、敢說真話的朋友,見狀又氣又心疼,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瓶,重重砸在桌上:“商聿深!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為了一個蘇晚辭,你他媽要把自己作死嗎?!”
商聿深抬起猩紅的、佈滿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聲音嘶啞破碎:“死了……謹言……死了……是我……是我害死了……”
周謹言看著他這副徹底被擊垮的模樣,忍無可忍,揪住他的領,將他從沙發上提起來,厲聲喝道:“你他媽給我醒醒!是!蘇晚辭是死了!可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是做給誰看?懺悔嗎?贖罪嗎?我告訴你,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死死盯著商聿深空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下:
“商聿深,你捫心自問!你這五年,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你的緒,你的喜怒哀樂,你他媽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哪一樣不是圍著蘇晚辭在轉?!”
“你提起溫以寧的時候,像什麼?像在背誦一篇早就寫好的、毫無的課文!平靜,完,但死氣沉沉!”
“可你每次提到蘇晚辭呢?哪怕是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撕碎的時候,你整個人都是活的!你的眼睛裡有火!有緒!有……有他媽的在乎!”
“你告訴我,你這真的是恨嗎?!啊?!”
周謹言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商聿深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你這本就不是恨!是你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扭曲到了極致的、早就深骨髓的!”
“……?”商聿深喃喃地重復著這個字,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他蘇晚辭?他怎麼可能那個與他作對、讓他厭煩頂的人?
然而,周謹言的話,卻像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他記憶深那扇鎖的門!過往五年的畫面,不控制地、瘋狂地湧現出來——
囂張地把他鎖進冷藏車時,臉上那狡黠又帶著一期待他反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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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砌進水泥柱只個頭時,明明害怕得要死卻依舊倔強地瞪著他的眼神;
每次被他傷害後,那迅速掩藏起來的、一閃而過的傷和落寞;
還有……那本日記裡,時代笨拙又真摯的暗……
一切的一切,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強行定義為恨和報復的互,此刻都擁有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卻無比清晰的答案!
他不是恨!
他是用滔天的恨意,來掩蓋那份連他自己都恐懼、都不敢承認的、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糾纏中滋生蔓延、深骨髓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