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我現在也記著。
我也分不清對錯。
那程夫人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守蘊也覺得這件事是對的，這就夠了。
陳理嘆口氣，悶悶地看向窗外：「馮喜，我真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有一天我也會認同。」陳理苦笑道，「我害怕，自己也被同化。」
我一愣。
驢車路過一個林子。
外面影影綽綽。
我想了想，湊近他，下擱在他肩上，手指向窗外。
「你看那片林子，縱使一眼去全是樹木，可實際上每棵樹都是不同的。」
「陳理，你也一樣，你是與眾不同的樹，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就已經泯滅其中了，眾多樹木，你依舊可以保持自我，樹木要長什麼樣子，依舊由你決定。」
清風拂過，樹枝搖擺，樹葉沙沙作響。
陳理心中一。
他轉頭，輕輕在我臉上一吻：「你說得對，一切都由我決定。」
我們是朝南走的，出了京都就開始徒步。
陳理扯了一塊布當棋子，上面寫著：「馮喜夫婦，良心游醫，藥到病除。」
我看了，笑得腰都直不起來：「這也太沒文採了吧！」
「咱們是去窮苦地方游歷的，要文採做什麼，他們看不懂，直白點才更好。」
倒也有些道理。
我們一路行醫，趕路雖累，可倆人說說笑笑反倒橫生樂趣。
只是人世百態，我如今才真正見識到。
京都乃是天子腳下，政通人和，揚州也是繁榮富庶，富貴迷人，我到了偏僻窮苦之地，才知道這世間人與人的不同。
那些貧寒人家有的甚至都吃不飽飯，更別說是買藥治病了。
我們一面替他們治病，一面又驚嘆於他們在艱苦生活中的智慧。
他們會將鍋底灰稱作百草霜，用來治療吐、腹瀉，還可以外敷用於口舌生瘡；會將柴火灶底部中心被長期燒灼的黃土稱作伏龍肝，用來治療虛寒出和懷孕嘔吐。
各種各樣的民間偏方讓我們慨自己的淺薄。
陳理每天都會在自己的草藥集冊上添兩筆，讓這民間偏方也留存下來，讓這些百姓的智慧也能夠照耀後人。
看著日漸富的草藥集冊，我問陳理：「是不是快做編寫完了？」
Advertisement
陳理搖搖頭：「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還有很多中草藥沒有記錄下來。」
我托著腮，翻看著滿滿當當的東西：「可世界上的花鳥蟲魚、飛禽走太多太多了，本記不完啊，就比如那些偏方，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哪裡會知曉其神奇之。」
「所以才要到走，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都要去看去聽，才能盡可能富。我們的壽命有限，可總有後來人，一代一代相傳相守、尋找記錄，藥方便會逐漸完善、趨於圓滿。」
我合上草藥集冊，慨道：「這是要窮盡一生於醫道，風餐宿，踽踽獨行。」
陳理笑笑，我的頭：「所以馮喜，這世上有人願意居於宅院之中管家，有人願意走在山水之間游行，這都是人生的行徑，各有利弊，其中辛苦，各有長短，只是你要好好去想，想自己真正要做的事，如此，才不算辜負了自己。」
我一怔，含笑道：「我早就選好了路。」
所以，又何懼辛苦。
31
我和陳理走了一個月的路，到了滄州。
我和陳理的服變得破破爛爛，打了好幾個補丁，簡直了乞丐。
不過滄州臨海，我這是第一次看到海。
海天一，廣闊無垠，夕潑灑燃料，目所及，金黃、橘紅、魏紫的層層波融合壯麗畫卷，在漲落裡漾。
一瞬間，日夜兼程的疲憊一掃而空。
「真啊！」我坐在海邊，分不清是世界吞沒了海，還是海包容了世界。
陳理撿起一個海螺在我耳邊：「聽，裡面是海的聲音。」
細細簌簌的聲音果然很像是海聲，正當我要仔細去聽時，陳理卻把海螺拿開了。
他在我耳邊輕語：
「馮喜，我你。」
距離很近。
我聽得很認真。
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32
回京都的時候，我們用剩下的銀子租了馬車。
徐母生產在即，我倆總擔心和上次一樣難產，所以決定早點回去。
陳理一路上都不太開心。
我寬他：「你和守蘊的婚事，同我是一樣的，都是……額那個詞是什麼來著……對了，形婚，都是形婚罷了，為了堵住別人的閒言碎語而已，上次你能接，這次怎麼就不能了呢？」
Advertisement
陳理側過，沒有說話，只是一直在替自己針灸。
他說一路勞累，這樣可以放鬆子。
我見他懨懨的模樣，也只好收聲。
到了京都已經是臘月，我們趕上了京都的第一場雪。
街上是薄薄的一層白，陳理怕摔著，走得很慢。
「摔倒了會很疼的。」陳理說。
我笑他怎麼突然變得弱起來，連摔跤都怕得很。
陳理還想狡辯，就被我拉住了手使勁朝一邊拽去。
我本意只是想嚇嚇他，所以力道不大，未曾想他竟真的摔倒在了地上。
所幸旁邊有個木架子，陳理扶住了，摔得不狠。
我忙上前要攙著他起來，陳理卻耍賴倚在木架子上不肯。
「怎麼辦啊，馮喜，我摔得半不遂了，你要對我負責。